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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究竟走了多久。
遠處慢慢嘈雜起來,人和人說話的聲音夾在了一起,亂七八糟的聽不出個所以然來。
阿丑往那邊看去,一眾人群中間圍著一輛華貴的素白色馬車,旁邊擺了一張大大的牌子。
漆黑的牌子上用朱砂寫了幾個大字:“五百兩一條命。”
竟是東城那買命的仙人么?
丑陋的乞人嘲弄的想,也不知是不是真的不看才華,不問相貌。
呵。
若是真的,那位高高在上的謫仙一樣的人物又拿什么評鑒呢?
難道是他所謂的無上神力么?
阿丑所處的地勢較高,于是比那些拼了命想要往里面擠的看熱鬧的人更有優勢,只見一個俊秀的少年倚坐在馬車的橫梁上,長長的腿幾乎無處可放,眉目張揚地打量著他面前的幾個漢子,皺了皺眉頭,挺不耐煩的擺了擺手,極不客氣地道:“不要不要不要!你們幾個一看就尖嘴猴腮,不像好人,我這是要買命,又不是買猴子!通通都不要!”
人群立馬變得更加喧嘩,那幾個漢子生得憨憨傻傻,又幾時像了猴子?這位不知來歷的買主在這兒已經快待了三天了,架子擺得不小,卻一再挑三揀四,也不知道究竟是存了什么念頭。
阿丑遠遠地瞅著,見了少年說話,卻不知他究竟說了什么惹得如此群情激奮。他豎起了耳朵,只這耳中聲音交雜難辨,也沒聽出個所以然。
他想,事情如何都是與自己無關的。
“十二。”
只是回身要走的瞬間白色的馬車里忽然傳出了一個公子清朗如風的聲音,那聲音很輕,很低,人群依舊嘈雜,可阿丑依舊在遠遠的那頭聽見了,聽清了,印在了腦子里。
那聲音好聽得如同山澗里潺潺而出的流水;如同清晨里升起的第一抹暖陽;如同大雪初霽,清風徐來;如同阿丑這十幾年貧瘠生命中見過的所有風光與美景。
不!
過往一切都比之不及,這才是他此生遇見過的最美的東西!
那轎子里的公子,當真是九重天上誤落凡塵的仙人啊!
阿丑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生怕一不留神錯過了那人口中說出的每一個字。
仙人一般的公子說,十二,他在附近。
他在附近?那樣謫仙一般的貴人,也會等人么?
仿佛宿命般無法言說的力量推著阿丑,他透過干枯骯臟的長發怔怔地望著那個白色的馬車,眼睛生了病,一瞬也移不開。
他看見一只纖瘦的手慢慢拉開了錦緞做成的簾子,他看見那公子從馬車里探出了頭,他看見了他的樣子,白衣黑發,頭發一半在頭頂上束了一個漂亮的發冠,另一半散在肩膀上,傾瀉下來,像極了黑色的瀑布。
他看見那張白皙得仿佛從不曾曬過太陽的面孔上有一雙漂亮的丹鳳眼,清冷里是無邊無際的溫和意味。
人的三六九等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
這世間有個詞叫做判若云泥。公子是云,圣潔的、高高在上的云;阿丑是泥,任人踐踏的、污穢不堪的泥。
他本該垂下眸子,掩起臉容,把自己藏在逼仄潮濕的巷弄里,可他卻著了迷一般往那邊走去,一瞬間不怕被打了,也不怕死了,就那么癡癡傻傻地往前走。
人群或因嫌惡或因厭棄,都不約而同地為阿丑開了道。
直到他走到那輛馬車前面,走到那個俊秀的少年前面,走到那公子前面。
名喚十二的少年侍從很是厭惡地皺緊了眉,一下跳下馬車,剛想出言呵斥。
那神仙一般的公子卻只是微微笑了笑,他略一抬首,用那樣好聽得不似人間能有的聲音問道:“你也是要來賣命的嘛?”
阿丑睜大了眼睛去看他的眼睛。真奇怪,里面沒有厭惡,沒有同情,沒有不屑,沒有鄙夷,有的,只是那樣讓人著迷的溫和包容。
那是從來沒有人給過他的眼神。
他想都沒想,重重的點了點頭。
那人笑了,笑容舒展如風。他又問:“你知道我買你的性命來做什么?”
阿丑搖了搖頭,他不知道,甚至之前也未曾想要知曉過。可是現在,他渾身臟污面目猙獰地站在那兒,對上了這公子淡薄的笑意、溫和的眼眸,便覺得這條賤命沒那么重要了。他這一生從未被人正正經經地直視過,也沒被誰那么耐心的詢問過,甚至從沒被人正經當成過人。
他是個人人喊打的怪物啊,怎配得這謫仙一般的人物與自己說話、對自己笑?云泥有別,他不怕臟了自己一塵不染的白衣么?
他愿意為這一個笑容出生入死在所不惜。
“不知道。”
“但為了公子,我什么都愿意做。”
“死也行。”
春風拂面,吹開了丑陋的乞人遮擋臉龐的干枯長發,露出了那張丑得慘絕人寰的臉容,他站在陽光下,站在眾人鄙夷和嘲弄的視線里,挺直了脊背、揚起了頭顱,仿佛對自己的缺陷一無所知般無畏無懼地站在大庭廣眾之下。
那是阿丑平生第一次覺得自己在活著。
“好。”誰都沒有想到,那仙人一般的公子竟笑著發了話。
“便就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