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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辛一邊吼一邊把手邊所有能碰到的東西一股腦沖對方砸過去,沉重的餐椅“嘩啦”一聲將沙發對面的巨屏電視砸出蛛網狀的裂痕,他脫力地站在餐桌邊,淋漓的湯水撒了一頭一臉,憤怒之下拖曳拋擲過程中磕碰到的地方泛著隱痛,手上被劃破的傷口被菜湯浸漬火辣辣的燒灼,提醒著眼前這一切才是真實,才是他媽的真實!
隋辛就狼狽難堪地站在一地狼藉中,對著那片自始至終不躲不閃反應全無的、此時在他眼中顯得格外深邃可怖的迷霧,嘶啞破音的聲線染上了一絲顫抖的泣音,小聲問出最后一句:“不是喜歡我嗎?”
父母離異,被老師性騷擾卻在他站出來檢舉時反咬一口,被同學排擠,承認性取向被家人要求治病否則就宣布斷絕關系,成年后終于可以靠自己過上穩定點的生活,想要尋找一個互相扶持的人卻也總是不能如愿,甚至還被下藥差點在酒吧里當著眾人的面被輪奸,那些都過去了,隋辛不斷地對自己說,都過去了,沒有什么好說的,現在這樣就挺好,有房有車,吃喝不愁,只要不出門,不走進那個世界,只要在家里就會安全……
“家”也不是安全的。它被入侵了。
被一個莫名其妙的、連個像樣的實體都不存在的、有著神奇能力的狡猾外星生物入侵了,他就這樣掉進對方編織的陷阱,成為了對方的獵物,一無所知地自以為是地沾沾自喜地被蒙在鼓里抱著虛幻的快樂心滿意足——
他是多么的寂寞呀,發自內心的渴望著那個夢想中的人出現,像電影里的蓋世英雄一樣踏風而來,將他救出這到處都讓他懼怕的世界,只要一縷純粹的愛意就能讓他得救。
視野因肆意流淌的眼淚而模糊,空間在他的眼中扭曲拉遠,隋辛重重跌倒在地,口腔中泛起鐵銹般的腥咸。
“騙子……”
他喃喃道,意識逐漸下沉,下沉,世界最終歸于黑暗死寂。
***
“祂”在所處的位面并不算受歡迎。
畢竟,沒有誰愿意自己的所思所想被對方完全參透,毫無隱私和安全感。
但是這種能力又很受歡迎。
畢竟,很多時候大家都想刺探對方的秘辛,對方的真心,對方的忠誠,對方的惡意。
也有很多高度發展文明星系的智慧生物空虛到愿意為一份過于以假亂真的成就感幸福感滿足感而買單。
“祂”——它們,被稱作“沉默的流浪者”的納瓦拉一族,就在這種時而寬松時而暗藏殺機的夾縫中,依靠其他生物無時無刻不在發散的不同波段的精神能量生存,分裂、成長、分解。
它們會做的事情很多,難以想象的漫長的生命中它們會自覺不自覺地汲取大量的信息儲存在精神內核,包含這宇宙中極盡的奧秘。——但只要是生命體,壽命終有盡時,當它們承載的信息量過于龐大,就必須進行自我分解,熔斷大部分的精神觸須回歸本真,重新吸納精神能量,鞏固精神內核,逐漸緩慢成長,而那些斷掉的精神觸須則隨波逐流,經由一些契機被精神能量激活,固定,凝結內核,最終成為它們中的新成員。
由于這種種原因,它們很少聚居,就如同它們的名字一般,在廣袤的宇宙中孤獨地、沉默地流浪,除去高維星系特殊的精密儀器,很多文明的探測裝置并不能準確感應到它們,只要它們不想現身與對方交流,那么可以說,大多數時候,它們可以一直這樣生存下去,直到走到最后的終結。
“祂”——作為納瓦拉族的一員,說白了也只是不知道哪個族人斬斷的其中一條精神觸須,幸運地飄到一顆遍布勉強算是思維活躍的、長得像是早已滅絕的奧巴鼠一樣的生物的星球,靠著那一點初成體系的思維交流茍延殘喘,花費了漫長的時間才有精力繼續前往下一個去處,“祂”也偶然見過同族的湮滅,不是被更高等的文明捕捉,也不是遭遇了不可抗力的宇宙力量——“祂”就是遭遇了大爆炸被卷入時空亂流僥幸流落到了地球這顆偏遠星系的偏遠星球——
那個同族利用精神觸須捕捉各種粒子,最終仿造了一個可以容納自己的軀殼,它把自己融入到那個星球,如同一滴水匯入海洋,像是最普通的碳基生物那樣生活、工作、娛樂,因為讀心的能力與各色戀愛對象分分合合,最后像是周圍任何生物那樣自然地老死,蜷縮起全部的精神觸須,在那具軀殼中隨著精神內核的碎裂化為無行跡的散碎的能量光點,被“祂”毫不客氣的吸收。
也正是那些溢散的能量,幫助“祂”最終活了下來,“祂”原本是感激的。
——但是,現在看來,也許自己的內核確實受到了那個奇怪同族的精神感染,當“祂”開始對人類這種生物產生好奇,試圖用觸須捕捉原料塑造軀殼用以研究——其實為了在漫長的生涯中給自己找點樂趣,它們一族很多都會用自己的辦法進行各種研究——
“祂”就該意識到一定有哪里出了問題。
阮鴻文——對于“名字”的新奇讓“祂”對此接受良好。阮鴻文飄到躺在地上無知無覺的脆弱人類身邊,無數的精神觸須透過他的身體吸附在他的神經元,其中的部分與仍處于亢奮狀態高度活躍的大腦皮層之下的基底核成功對接,隋辛潛意識中的大量信息被徹底地、解析,過程之順利令阮鴻文有些驚訝,因為根據“祂”的研究,人類的潛意識具備相當的自我防衛與攻擊性,雖然對“祂”來說并不算什么,但是毫無抵抗地長驅直入顯然與預設不符,眼前的人類帶給“祂”的疑惑太多了……多到“祂”不知不覺地、破天荒地想要深入一點去了解他。
雖然初次嘗試了解刺探的結果是對方精神世界劇烈動蕩岌岌可危。——這也是它們不被歡迎的原因之一,被它們入侵過的生物,其精神領域會因與它們產生羈絆而變得脆弱敏感,程度深淺與羈絆的牢固程度成正比,沒有誰會心甘情愿與另一種物種的精神核深度交融,單方面的所有情緒只要事關對方就被無限放大,他們往往會因為承受不了落差而走向崩潰。
隋辛是“祂”降臨后選擇的唯一食物,不可避免地與“祂”產生了過多的交集,又因為“祂”需要大量進食而頻繁釋放誘導劑催化……加上“祂”自身一點不合時宜的好奇和探究,本應該在后期才會顯現的隱患就這么提前爆發出來。
但是“祂”有辦法治好他。只是……需要付出一點代價。
被平和充盈的精神能量洗刷梳理,隋辛破碎的思維被斷點重連,布滿裂痕的、在崩潰邊緣的精神世界被一寸寸修補完全,與此同時,探入隋辛身體的大量精神觸須斷裂枯萎,脫離了本體沒入地上人類的體內,成為精神世界重建的養料。
“因果循環”——阮鴻文不得不承認其奇妙的合理性,如果“祂”沒有趁火打劫吸收那個同族溢散的能量同時接收了對方積累的信息,就很有可能直接湮滅在那場大爆炸中,但是“祂”吸收了,并且活了下來,來到了這顆星球,遇見了一個勉強符合要求的食物供給,同時,由于同族遺留信息的影響,他對塑造軀殼產生了興趣,進而對身邊的人類產生了探究心理,卻因為意料之外的失控而導致對方精神崩潰,不得不犧牲自己儲藏的大部分能量修復對方的精神世界,精神觸須的融入又會使兩者間的羈絆進一步加強……
“祂”并不想讓這個人類死亡——與傳言中以精神力為食的可怕形象不同,它們并不想故意傷害任何生物,這又有誰能相信呢?
***
隋辛緩緩睜開眼。極度透支的虛弱讓他動彈不得,他也并不想動,記憶回籠后的心灰意懶讓他又一次——是的,又一次,產生了輕生的念頭。
就這樣吧,他這樣想。一個人悄無聲息地死在空曠的房子里,也許過了很久才會被發現,然后變成一盒骨灰,成為別人口中的談資,并最終消逝在人們的記憶之中,不留下一絲痕跡。
“事實上,你短期內還死不了。”平板的聲音突兀地在耳邊響起,隋辛的眼珠動了動,盯住眼前的一次性筷子,腦海里用力想象它插進某個外星生物眼眶里的場景。
阮鴻文:“……”默默消化完那個奇形怪狀的自己,本來就因為吸收了太多對方的負面情緒、又消耗了大部分儲藏的能量進行修復而萎靡不振的精神觸須變得更加暗無光澤,蔫頭耷腦地蜷縮在精神領域里。
嗯,最起碼,治療效果還是好的,對方的精神世界經由自己的修筑變得比之前堅固了不少。
“你弄死我吧。反正我也不會再聽你的話。”隋辛緩緩閉上眼,甚至產生了一點慶幸,他沒有勇氣自己結束生命,如果能就這樣解脫,倒也不算是一件壞事。
身邊傳來細微的輕響,隋辛等了半晌還是忍不住睜開眼看看對方要做什么,然后視線對上了一個如同未完成的、做工拙劣的鎮墓獸一般的不明物種。
“……你是想嚇死我嗎?”
阮鴻文的精神核在四不像的頭部努力閃爍了一下吸引對方的注意,隋辛驚訝地看到一道細絲沖著自己慢悠悠飄忽忽擺動,眼睜睜地看著那道細絲對自己兩眼之間直刺過來。
要死了嗎?隋辛閉上眼,下一秒卻被龐大的信息流席卷腦海——
漂流,吞噬,大爆炸,選擇,探究,觀察,修復……
“這樣……能夠被你看見……”阮鴻文的聲音變得更加衰弱,逐漸低不可聞:“我……需要……”
“……對……不……”
柔軟的細絲消無聲息地化作了溢散的能量,阮鴻文的精神核最后劃過一絲暗淡的光,最終消彌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