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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臨和何歸的私情是秦鏡無意間發(fā)現(xiàn)的,兩人同為文臣又都頗具才干,秦鏡覺得十分登對,只是何知向來將賴國視為仇敵,何歸顧慮父親的態(tài)度一直沒有和陶臨在一起。
陶臨眼中一亮,很快又掩藏下去只留下淺淡的微笑,“離國將相朝臣流離失所,秦妃如何能保證離君那里一定有何歸的消息?”
秦鏡道,“何氏世代忠于離國皇室,得知離君被救走后必定四處打探他的行蹤。我回去后派人放出消息,不需多久何氏的人自然會主動找上我。”
這個方法多少有點賭的成分,但卻是唯一可以找到何歸的辦法,陶臨喝完一盞茶便決出結果,“如果秦妃真的收到何歸的消息,請先代我告訴他,陶臨一直在等他給出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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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底部如何波濤暗涌,河流表面依然風平浪靜。平穩(wěn)無事的過了一個月,一天秦鏡在湖邊散步時,突然覺得腹中疼痛暈倒在草地上。
宮中三十多名太醫(yī)全被調動,成批進去又成批出來,奔走照應的太監(jiān)宮女亂成一片。
謝珂抓住一個胸口滿是血污的太醫(yī),太醫(yī)慌慌張張解釋秦妃口中嘔血不止,且下腹大量出血,已經不光是孩子保不保得住的問題,恐怕大人的性命都堪憂。
謝珂詢問當時陪在秦鏡身邊的宮女,都說事出突然沒有半點預兆,他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謝珂只能在獻香殿外不停徘徊,五年前秦鏡曾經小產,如今連第二個孩子也要失去嗎?這不是他的骨肉,但卻是秦鏡看得比自己性命還要重要的東西。
天蒙蒙亮時,三五個太醫(yī)并肩走到謝珂面前,謝珂從他們誠惶誠恐的神色中察覺出不好的預兆,果然那幾人跪在他面前磕頭,哀聲道,“陛下恕罪……臣等……回天乏術了。”
謝珂一字一句問,“回天乏術是什么意思?”
太醫(yī)們花白的頭發(fā)顫顫巍巍,卻無人敢說出那個讓國君崩潰的詞。
謝珂一腳踹開他們奔入殿中,宮女太醫(yī)穿梭不歇的人影里,他與躺在床榻上面色慘白的秦鏡遙遙對望。
除了衣襟上大片鮮血,秦鏡的面色只剩下麻木的平靜,嘴唇緩緩動了動,他似乎叫了一聲謝珂的名字。
謝珂聚攏快要崩裂的神思向他跑去,然而還沒到他身邊,秦鏡已經望著他的方向闔上了雙眼。
“秦鏡,秦鏡,秦鏡……”
謝珂推開堵在床邊的幾名太監(jiān),不停撫摸秦鏡的臉。昨天還和他討論要請誰做孩子老師的人,為什么今天就如此凄慘的躺在床上。
謝珂不相信秦鏡會就這么死了,但身邊太醫(yī)和宮女太監(jiān)跪在地上頓頭悲泣,吵得他心慌心煩,轉身發(fā)瘋一般大吼,“秦妃又沒死,你們哭什么哭!巴不得秦妃死是嗎?”
下人們再不敢放聲哭嚎,殿中只剩此起彼伏的抽抽噎噎。
謝珂喃喃自語“不會的”“怎么可能呢”,伸手探到秦鏡鼻端,卻分明一絲微弱的呼吸也感覺不到。
他抱著秦鏡的尸體在滿是血污的床上待了三天,眾人為國君的執(zhí)著唏噓難過,但一國之君把賴國上下事務撂下不管也不是辦法。
太監(jiān)宮女來勸說他讓人轟走,大臣們來勸諫他閉門不見,就連陶臨魯奇這樣的砥柱棟梁也說不了三句話就被他罵出去。
國君登位以來勤懇節(jié)制,一旦發(fā)起瘋卻固執(zhí)得神鬼都不能奈何。
萬般無奈之下,陶臨和一幫大臣去了國安觀,請謝珂的叔父謝應出山。
謝珂從小不受父親喜愛,但這位叔父卻外剛內柔對他多有照拂。賴國皇室中,謝珂對自己的親人十分冷淡,唯獨這位叔父讓他尊敬有加。
一身道袍的謝應剛進入獻香殿,就聞到一股陳腐的血腥味。
他命人將四周緊閉的窗戶打開通風,看見床上蒼白如鬼的秦鏡與披頭散發(fā)半人半鬼的謝珂,心中大感悲慟,卻沉著步伐上前。
謝應走到床榻邊,“陛下,還認得我么?”
謝珂抬頭神情恍惚的看他,瞇眼辨認許久,嘶啞著聲音道,“叔……叔父?”
“很好,陛下尚且還有幾分清醒。”
謝應不疾不徐的說完,卻是抬手一巴掌扇在謝珂臉上。
謝珂被他扇得偏過頭,終于從魔障中驚醒。謝應打了人仍然不見激憤神色,有條不紊道,“若是陛下心中只有這位妃子,就請拿起一把匕首隨他去吧。若是陛下心中還有賴國社稷,就請振作起來當好一國之君。”
謝珂撫摸秦鏡輕閉的雙眼,淚水滴落在懷里人冰冷的嘴唇上,他將秦鏡按在懷中抱了許久,整理好對方衣服起身下床。
他剛在地上站穩(wěn)卻覺得目眩神迷,謝應及時伸手攙扶。
謝珂道,“謝叔父,是我任性了。”
謝應疼惜侄兒卻不愿表現(xiàn)出優(yōu)柔之色,只是輕拍他的手掌安慰道,“有你做國君,是賴國百姓之幸。”
從哀痛中抽身而出之后,謝珂派人探查秦鏡的死因,不出十日就將緣由查得明明白白。
歲詔殿大宮女云袖是賴小君周螢從呂國帶過來的陪嫁侍女,自小與她一起長大情比姐妹。
秦鏡過于受寵又身懷龍種,引起云袖的警覺和仇恨,原本她只是在安胎藥中加了少量甘遂想讓秦鏡流產,誰知道把控不好劑量還是怎么的,最后竟然讓秦鏡將性命搭了進去。
就查到的證據(jù)和宮女的供詞來看,此事是云袖一人所為想要替主人出氣,就連周螢也被蒙在鼓里。
但謝珂重怒之下一個也不打算放過,先是頒布君令廢黜小君,將已故的秦妃正式封為賴小君,用國后的規(guī)格禮儀將尸體葬于賴國皇陵,將來謝珂死后會與他合葬,舉國不許宴飲歌舞為小君悼亡三日。
辦完秦鏡的喪事之后,謝珂下令將歲詔殿所有人下獄擇日斬首。這道君令一出來不光是歲詔殿一干人等蒙了,舉國上下全都蒙了。
國君這是要不分好壞大開殺戒,為小君報仇?
陶臨和魯奇苦口婆心勸諫謝珂,陶臨一句“前小君好歹是呂國公主,要怎么跟呂國解釋”,魯奇一句“前小君是無辜受害者,陛下不能這么對她”。
等兩人說得口干舌燥停下來喘氣,謝珂才將手中毛筆一擲,森冷道,“我已經按照你們的要求重回朝堂,如果連能不能殺人、殺多少人也要聽你們的,干脆這個國君你們來當。”
陶臨和魯奇面面相覷,魯奇淚流滿面下跪勸阻,陶臨卻知道沒有必要了。
謝珂心意已決,秦鏡的死在他心里鑿開一個大窟窿,淤積于胸的怨氣濃的滲出了毒,需要用歲詔殿所有人的鮮血來緩解。
行刑那天,賴國百姓將刑場圍得水泄不通。
他們大部分不明白其中緣由只是看個熱鬧,稍微知道內情的都爭相一睹昔日小君如何淪為落魄的階下囚,感嘆幾聲世事無常伴君如伴虎。
這場屠殺首先從云袖和周螢開始,然后是歲詔殿其余一干人等。
當劊子手將酒噴在大刀上要一刀砍下去時,陶臨看著身邊腳步不穩(wěn)的魯奇,心中一橫,大叫一聲“慢”,跪到謝珂面前高聲道,“歲詔殿眾人罪不至死,臣有下情稟奏陛下。”
陶臨和秦鏡有約在先,但他和魯奇同朝為官十余年,作為謝珂的左膀右臂,攜手將賴國從一個籍籍無名的小國錘煉成天下第一大國。
對他來說魯奇和謝珂既是君臣也是摯友,讓他眼睜睜看著兩人同時遭受痛苦,他于心何忍。
陶臨將自己和秦鏡的謀劃和盤托出,當初秦鏡發(fā)覺有人想讓自己流產之后,假裝每天都在按時喝安胎藥,實際上那些藥全都被他倒掉。
陶臨為他奔走聯(lián)系響門的人,找來以假亂真的假死之藥和保護胎兒的安胎之藥。
一月后秦鏡將兩種藥服下假裝小產身亡,實際上在謝珂將他葬入皇陵之后不久,陶臨利用職位之便將響門的人安插進守陵隊伍里,把陵墓里仍未醒來的秦鏡悄悄帶走。
謝珂聽完連夜帶著人縱馬奔到皇陵,進入墓門來到最中央停放棺槨的地方,推開玉石做的冠蓋,里面陪葬用的華服寶珠原封不動,躺在里面的尸體卻不翼而飛。
謝珂撐在冠蓋上久久盯著空蕩蕩的棺材,忽然仰天迸發(fā)出一陣凄厲又自嘲的狂笑,周圍幾十名侍衛(wèi)聽得不寒而栗。
先是血書,再是刺青,現(xiàn)在又是假死,秦鏡為了范澤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還真是什么都做得出來。
秦鏡曾經對他說過“你這番話來的太遲了”,當時謝珂篤定的告訴他“不遲”,現(xiàn)在卻感到無比迷茫。
難道他真的來遲了,自己無底線的寵愛與容忍,終究抵不過范澤陪在他身邊的那十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