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酈辛知道,但他也沒有“逛”的心情。他一抬眼就看見了自院前橫過的那座湖,還有湖畔矗立足有兩丈高的巨石,心臟頓時就狂跳起來,道:“那個……”
春煙循著他的目光望去,笑道:“要過去看看嗎?可惜我不會武功,沒法帶你上去。安護法就喜歡坐在上面看風景,還死活不肯帶我和小魚一起,真是小氣。”
酈辛其實并不想去看它,他立即猜出它就是那天夜里,安雨樓幕天席地與他交合的地方。可是確切地說,現在他被春煙扶著走的每一步路,都是他們曾交合過的地方。他無法擺脫安雨樓的印記,院落鋪著的青石板、煙灰色飄帶一樣不規則延長的圍墻、墻邊探頭探腦的大樹、流出院墻去的湖水……每一樣都仿佛正看著他,讓他舉步維艱。
春煙氣喘吁吁,道:“安護法回來,我得跟他說說,不能再讓你老躺在床上了,沒病也得躺出病來。”
巨石本身沒什么好看,但酈辛知道,站在它上面能看到的景色確實很美。它那么高,高出屋頂;一面是寬闊的湖水,依著青翠的山峰;一面是平曠的院子,圍墻也遮不住視線。安雨樓喜歡在上面看風景?酈辛沒聽出來過,他也不想看風景。
他只說:“謝謝你,春煙。”
湖水清涼,拂過它的風也浸透涼意。春煙扶著酈辛在巨石旁的石磴上坐下來,僅看著湖面波光粼粼,便覺心境平樂,笑道:“出來看看,是要開心點了,是吧?”
酈辛沒穿鞋襪,他腿又長,腳便踩進湖水淺沒的石磴上,驚走了一叢細針似的魚苗,像風吹散的輕煙一般散開,卻又倏忽合攏。
小魚終能長成大魚,在被捕撈之前始終自由地游弋。
春煙又道:“酈大俠,你身體虛弱,還是別沾涼水。”
她覺得今天的酈辛果然一掃憂愁苦悶,不禁很為自己的聰明得意,進而更關切他的身體狀況。
酈辛道:“噓。瞧這些魚。”
春煙不明所以,只好看著。陽光映在水里,有一痕痕波紋的影子,小魚們身上那點可憐的鱗片也泛出一閃一閃的銀光。
酈辛道:“他們在水里很快活,上了岸卻只能等死。”
春煙仍舊不知他有什么感慨,道:“你還是先把腳拿上來我給你擦擦。”
酈辛提起腳,春煙正要拿裙擺給他擦拭,他卻站起來,道:“倘若水已渾濁,到岸上痛快一死,也許好過在水里茍延殘喘。”
他身體只是往前一傾,巨大深邃的湖泊便毫不抗拒地接納了他。
春煙驚呼一聲,急切中雙手一抓,只抓住一條衣帶,“呲啦”一聲便撕裂開來。湖中被水淹沒頭臉的酈辛已嗆咳掙扎起來,水聲嘩嘩,她嚇得魂飛魄散,慌忙一邊叫著:“酈大俠!”一邊跑下石磴盡力去抓他。
春煙不會游泳,好在酈辛也根本沒能跳離石磴。溺水掙扎倒將他推離了岸邊兩三尺,春煙顧不得許多地從最末一級石磴跳進水里,一手抓著石磴,拼命伸手夠著他往回扯。
酈辛還在掙扎,要拒絕她的救助。也虧了他并沒有多少力量,又被嗆水進一步削弱,終歸是被春煙拉回岸邊,抱著他的兩腋死命地拖拽上岸,這才有功夫哭起來。
酈辛已經昏迷。她一面哭,一面把他的頭側過來,按壓胸膛好讓他吐出氣管里的水。
酈辛終究是練武之人,雖則存心求死,嗆水時卻自然地閉住氣息,并未嗆進多少,被她壓了兩下,咳嗽兩聲,便醒轉過來,苦笑道:“唉,春煙。”
春煙握緊拳頭,滿臉淚痕,又怒氣沖沖:“你太過分了!”
酈辛沒有分辯,閉上眼睛,道:“對不起。”
“你、你對不起什么了!”春煙一句話說完,又掉下淚來,“我當不起,就算十個我,一百個我的命加在一起,也不必要你說一聲對不起!”
酈辛不能說話。春煙沒有一直哭下去的資格,她立即想到酈辛受了寒涼,怕是又要生病,便強咽下淚水,架起他往房間去。
酈辛過意不去,道:“我自己走……”
春煙卻冷冷地回他:“不敢當。”
小丫頭是真的生氣了,他也無從辯解。他想死的時候,確實沒想過會置春煙于何地。他本來覺得自己這樣凄慘的處境下,絕無資格再給予任何人“仁慈”。但春煙已經不再是那個一面之緣而關系淡漠的陌生人。她給他的細致照顧、耐心體諒,乃至誠心誠意的考慮打算,都被他今日的舉動勾銷了。
酈辛并不是一個無情之人,但此種情勢,消蝕掉感情總比任它牽蔓好。他無聲地由著春煙帶回房間,脫下濕衣,擦干身體,重新鎖上。
那“偷得浮生半日閑”的美好,終不過是威脅暫隱的假象。不知春煙明白與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