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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睛,眼前凝出了她年少時的輪廓。
女子身披錦衣羅裙,站在花樹下,臉上鍍著?驕陽落下的光斑。不遠處, 與她有幾分神似的少年狂奔而來:“阿姊!”
“你怎么回來了?”
“我?路過家門,回來看看你。”少年輕袍緩帶,腰間?懸劍, 興沖沖拿出顆流轉著?華光的赤色珠子, “阿姊,我?得了個好東西。”
“這是哪里得來的?”
“你不用管哪里得來的, 這可是個寶貝, 凡人帶在身上, 可以延年益壽, 百病不侵。”少年抽出劍,將珠子劈作?兩半, 掏出根紅線,牢牢纏住珠子,套上女子的手腕,“阿姊,這個你留著?,我?要走了,這一走,不知幾時才能回來看你,這半顆珠子會代替我?好好保護你的。”
這少年就是七曜閣后來的閣主,明華劍尊。鹿鳴珂并未見過他,能認出他,是因他腰間?所配的正是明華劍尊的劍,玄光劍。
投湖的王小姐魂魄得到神珠的庇護,成了不生不死的邪祟,王家滅門的消息傳入七曜閣,明華劍尊再次見到王小姐,是來超度她的。
王小姐執(zhí)念不散,不肯離去,用半顆赤丹神珠與明華劍尊大戰(zhàn)了幾個來回。最終,明華劍尊輕嘆一聲,停下了手:“阿姊,何苦如此。”
“我?要等他。”
“你等的那個人不會回來了,他死了。”
早有所料,王小姐的身子還是忍不住狠狠顫了一下,她垂下眉眼,固執(zhí)地說:“那我?便等那個孩子,我?相信,他會回到我?身邊的。”
明華劍尊收回浮在頭頂?shù)拈L劍,背過身去:“阿姊,放棄輪回的機會,但愿你不后悔。”
青年負劍而去,背影踏著?零星的月色,漸行漸遠,王小姐的模樣亦模糊起來。
鹿鳴珂睜開雙目,有關這半顆赤丹神珠的記憶織出的畫面?瞬間?灰飛煙滅。畫面?里的王小姐立在眼前,眉目一如記憶里所見,未添風霜,多了久別重逢的歡喜,能窺見幾分舊時的嬌憨。
她笑著?貼近了鹿鳴珂,輕聲說:“你剛才看見的那個人,是你的舅舅,剩下的半顆赤丹神珠在他的手里,你想?要得到力量,就去七曜閣找他。”
“我?會去找他。”鹿鳴珂說完這句話?,沉默了下來。王小姐的身形沒了赤丹神珠的力量,愈見透明。
鹿鳴珂神色依舊淡漠,啟唇道:“你等到了我?。”
“是,我?等到了你。”
“你該放下了,阿娘。”
“余愿已?了,是該放下了。”
鹿鳴珂注意到,她原本烏黑的鬢發(fā)?一寸寸染上霜白,皮膚失去水分,漸漸有了褶皺,美麗的眉眼急速衰老著?。
若王小姐能與心上人白頭偕老,約莫就是這副模樣。
她閉上眼睛,倒在鹿鳴珂的懷里,化作?一陣輕煙,盤旋在鹿鳴珂的周遭,戀戀不舍地散去。
鹿鳴珂默念著?咒語。
那是超度生靈的咒語。他在王小姐的記憶里看到的,只看過明華劍尊用過一遍,就記住了。凌秋霜說的沒錯,他本就是天才。
邪祟不入輪回,魂飛魄散是它們最終的命運,王小姐有赤丹神珠的養(yǎng)護,能保持魂魄的純凈,即使心有執(zhí)念,只要她肯放下,依舊可以重入輪回。
入了輪回,靈魂遭到忘川的洗滌,就再也?不是那個人了。
鹿鳴珂抬手,接住掉落下來的半顆赤丹神珠。珠子仍舊殘留著?王小姐的氣息,邪祟能興風作?浪,皆仰仗神珠的力量,能奪走這半顆珠子的兩個人,不約而同?把珠子留在了她的身邊。
鹿鳴珂撫著?赤丹神珠,珠子內(nèi)部?殘影一閃而逝,他看到了那個素未蒙面?卻彼此血脈牽連的男人。
他應該喚他,父親。
那個男人懷揣著?橫掃三界的野心,面?對這顆珠子,罕見地放下了與生俱來的貪婪之?心。
王小姐是這幻境的主人,她一死,幻境破,湖水倒涌而來。鹿鳴珂屏住呼吸,瞪著?水波向岸上游去,經(jīng)過羽徽若身邊時,他尾指微動,長臂一伸,將那昏迷的少女撈了過來。
鹿鳴珂背著?羽徽若破開水面?。
羽徽若嗆了口水,睜開眼睛,一輪冰涼的月懸在漆黑的長空,鹿鳴珂揚起的衣袂擦過她的眼角,遮住滿目的月光。
那襲衣袂越走越遠。
羽徽若單手撐地,翻身而起。她的右手緊緊握著?明玉刀,即使昏迷過去,都未曾松開過。她疾步上前,橫刀攔住鹿鳴珂的去路,朝他伸出手:“赤丹神珠,給?我?。”
兩人皆衣衫盡濕,夜風寒涼,拂面?而來,凍得人只想?打哆嗦。
對面?那少年眼周的胎記沒了神珠的力量,再次浮現(xiàn)出來,經(jīng)冰水浸過,愈發(fā)?得艷麗,倒是給?這人添了點莫名的妖氣。
察覺到羽徽若用古怪的眼神看自?己右眼的疤痕,鹿鳴珂微微偏頭,從懷中取出黃金鳳尾面?具覆在臉上,連同?慘白的面?色和那礙眼的疤痕一同?遮了去。
他緩緩走向羽徽若,與她擦肩而過,留下一句話?
:“想?要的話?,憑自?己的本事來拿。”
羽徽若沒追上去。現(xiàn)在這個景況,她是沒法從鹿鳴珂手里搶回那顆珠子的,沒關系,來日方長,就暫時放在他的身上保管好了。
王家大宅恢復破敗的模樣,王小姐投水的湖泊平靜無波,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過。羽徽若在風中站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哪里不對勁。
云嘯風這個愣頭青跑哪里去了?不是讓他在岸邊守著?嗎?要是他在,他們兩個人聯(lián)手,沒準可以制住鹿鳴珂。
云嘯風到底是攝政王的義子,攝政王為輔佐羽皇,一輩子未成家立業(yè),羽徽若可不能讓他晚年喪子。她把王家大宅翻了個底朝天,終于在一處地窖里找到了睡得昏天暗地的云嘯風。
“醒醒,別睡了,豬都沒你能睡。”羽徽若探查了云嘯風的周身,并無受傷的痕跡,松了口氣,晃著?他的肩膀,將他喚醒。
云嘯風迷迷蒙蒙睜開眼,乍然見盛裝打扮的羽徽若,雙眼一亮:“殿下,你這身衣裳真?好看。”
羽徽若還穿著?鹿鳴珂叫人給?她裁的華服,湖底幻境雖為假,王小姐這些年的吃穿用度都是真?的,她不能離開王家大宅,那些借用神珠力量化形的小魚小蝦身為她的仆從,會固定時間?外出采購她所需物資。
羽徽若的衣裳半濕半干,垂在身后的發(fā)?裹著?水汽更為烏黑,襯得她面?白如玉,比以往的明艷尊貴多了罕見的一絲柔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