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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生氣地說:“萬局長太壞了!”
“你可別在大家面前這么說!”章麗雯趕緊拉住她,又四處看看,“萬局長可是縣農(nóng)林局的局長,正管著公社生產(chǎn)、水利這些事兒,他要知道了,一定會為難魯副書記,就連我也要受連累呢。”
“我知道了。”魯盼兒低下了頭,她當(dāng)然看出來萬局長是個大官,脾氣也壞,自己得罪不起,“這里沒有別人,我才說的。”
好在,上面的人并沒有注意她們兩個,又過了一會兒,萬局長果然帶著羅書記和公社的干部們都去了七隊,就連魯躍進他們一群孩子們也跟著跑光了,大院里空蕩蕩的。
章麗雯瞧著魯盼兒不知所措的樣子很是可憐,就笑著安慰她,“你也別為你同學(xué)擔(dān)心了,以前羅書記說過,不管怎么樣,誰也不能把社員們從生產(chǎn)隊開除,所以田家就是丟了臉,損失點兒菜,以后還不是一樣過日子?”
果然是這樣的,魯盼兒就問了一直盤旋在她心頭的問題,“田翠翠填了高中申請表,還能行嗎?”
“不行,公社審查的時候肯定通不過。”
“那可怎么辦呢?”
章麗雯不以為然地說:“她就是上高中也沒有什么用啊,畢業(yè)了還不是要回鄉(xiāng)種田?不讓去就不去吧。”
“可是楊老師鼓勵我們上高中啊!”魯盼兒吃驚地睜大了眼睛,麗雯姐和楊老師都是北京來的知青,怎么他們說的不一樣?
“楊瑾啊,他就是認(rèn)不清現(xiàn)實!”
認(rèn)不清現(xiàn)實?魯盼兒沒太聽懂,但是她卻分明感覺到麗雯姐的話帶著貶義,立即就說:“我們楊老師什么都知道!”
“我并不是說你們楊老師不對,而是我們對事情有不同的看法,”章麗雯看出魯盼兒的不快就笑了,“在你們的心目中,楊老師什么都好,是不是?”
“是!”魯盼兒毫不猶豫地回答。
父母羽翼下的孩子都很單純,章麗雯一笑,也不再給她講道理,卻問:“楊瑾最近怎么樣?”
九隊離公社最遠(yuǎn),魯盼兒自從上了初中之后每天早早出門,很晚回家,遇到楊老師的時候就很少。算起來自從上一次楊老師到家里之后,她還一次沒有見過呢。但畢竟是一個村的,大致情況還是知道,“小學(xué)和初中放假時間都是一樣的,今天發(fā)成績、獎狀,楊老師應(yīng)該還在學(xué)校,但是明天就要去八隊修水渠了——麗雯姐你要是有事兒,明天直接去八隊找楊老師吧。”
“廣播站現(xiàn)在只有我一個人,不能請假,”麗雯姐想了想,“我有一個包裹,你替我給楊老師捎去吧。”
“好。”
“你在這兒等我。”麗雯姐說著回了屋子,過了好一會兒才拿著一個藍(lán)布包裹出來,“告訴楊老師,東西郵到了。”
魯盼兒接了過來,“麗雯姐,我一定送到。”
抱著包裹回九隊,魯盼兒在路過八隊的村口時停了一會兒,最后還是沒有走進去。
田翠翠一定知道她不能上高中了,說不定有多傷心,見了自己只能更難過。而且,自己不知道應(yīng)該怎么勸她。
這段路魯盼兒走慣了的,平時背著書包也不覺得累,今天拿的東西少,腳步卻有些沉重,一直到了九隊小學(xué)才勉強提起精神。
到初中后她還是經(jīng)常去小學(xué),有時是找豐收豐美,有時是替家里給楊老師送些東西,魯盼兒熟門熟路地走到一間小屋門前喊了一聲,“楊老師!”
“進來吧。”正是楊老師熟悉的聲音。
魯盼兒便推開門走了進去,把包裹送過去,“麗雯姐讓我捎來的,說東西郵到了。”
楊老師接下放在桌上,從抽屜里拿出一把剪刀將包裹上的線剪開,隨口抱怨了一句,“麗雯還真不嫌麻煩。”
魯盼兒一路將包裹抱回來,并沒有多加注意,這時低頭一看,藏藍(lán)色的卡其布上的白線密密的,七扭八歪的,顯然是急忙間縫的,這才后知后覺地想到麗雯姐讓自己等了一會兒的原因——她怕自己在路上打開,所以特別縫上了。
這是不放心自己呢。
其實就是麗雯姐不縫上包裹,魯盼兒也不會動別人的東西。
從知道田翠翠犯了錯誤起,魯盼兒一直不自在,眼下心里就更難過了,低頭提了自己的東西,“楊老師,我走了。”
楊瑾正低頭小心地剪著線,就說:“先別走,等我打開包裹。”說著包裹打開了,露出一個半透明的塑料袋,再用剪子剪開,“嘗嘗大白兔奶糖。”
原來這是大白兔奶糖,怪不得用印了大白兔的紙包著。魯盼兒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糖,與供銷社里賣的水果糖不一樣,不是扁扁的一塊,而是長長的圓條,還用漂亮的塑料袋封著,一看就很金貴。
魯盼兒就又想到麗雯姐縫了包裹,其實是怕自己偷吃了大白兔奶糖吧,她趕緊擺手,“不,我不要。”說著轉(zhuǎn)身就走。
“等等,”楊瑾覺得不對,抬起頭,“魯盼兒,你怎么了?”
畢竟習(xí)慣聽老師的話了,魯盼兒下意識停住腳步,在門口轉(zhuǎn)回身,“我同學(xué)田翠翠去襄平縣賣菜被萬局長抓了,在公社被公開批評……都是因為我告訴她上高中可能被推薦上大學(xué),還有參軍、招工……所以她和田叔才去黑市賣菜的……”
魯盼兒說著說著哭了,“要是我不勸她上高中,她可能不會去賣菜,不會被抓……縣里的農(nóng)林局萬局長很兇,要把她家的菜都撥了……”
第7章 又哭又笑
楊瑾還是第一次看到魯盼兒哭。
這孩子平時很樂觀,就是整天忙個不停也總笑著,而能干懂事不亞于大人,今天倒是露出些孩子氣。不過做了幾年老師,楊瑾還是有辦法的,溫和地引導(dǎo)她,“你告訴田翠翠上高中好的時候,她家的菜是不是已經(jīng)種出來了?”
“嗯,種出來了,我還吃過她帶的菠菜呢。”
“所以,即使你不告訴她,她家里人也會賣菜,”楊瑾就說:“田家費了不少力氣種菜,肯定不是為了自家吃的。”
是這樣,魯盼兒想起了在公社大院里看到的菜,種了那么多,田家肯定吃不完,心里好受了些,但是如果不是為了上高中,“也許田翠翠不會去賣菜,以前她都沒有去過。”
“也許她不會去,也不必被批評,但是你覺得你告訴她的話錯了嗎?”
魯盼兒認(rèn)真想了想,自己是真心想田翠翠好的,“沒有。”
“只要你說的沒錯,也就不用后悔。”
魯盼兒就點了點頭,“楊老師,我沒事了。”
“瞧瞧你的模樣,怎么能出門?”楊瑾笑著起身拿起毛巾,在盆里打濕擰干,“擦擦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