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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額角劃過鼻梁的疤痕很猙獰,可神色卻慈祥而溫柔。
那時候她就下定決心,她絕不辜負爺爺對她的好。
***
懷下鎮的格局是個“井”字型,盛慕槐的家就在最右上角。
說是家,其實是個早已經廢棄的大倉庫,她和爺爺住在大門旁的一個雜物間里,算是幫主人守守倉庫,爺爺收來的廢品也可以堆在院子的角落里。
但那地方十分荒涼,遠處是農田,背后是個山包,在往前走不到一里是條小河,一到了晚上烏漆抹黑,一丁點兒光亮都沒有。
盛慕槐看了看已經偏西的日頭,加快了腳步。
可是還沒到大門口,她已經停下了。
無他,只是院子里太熱鬧了。
她能聽到嘈雜的人聲,挪動重物的聲音,甚至有鑼鼓的響聲。
想想在家里的爺爺,盛慕槐心里一緊,趕緊朝院里跑去,然后就愣住了。
院子里拉了五六排繩子,上面晾滿了奇異服裝,微風中,一排排寬大的袖子和衣擺輕輕飄蕩。
盛慕槐不由自主地走到兩排繩子中間,左邊那排掛著蟒袍,一條條造型各異的金龍在海水江涯之上盤旋、飛騰,一排厚重的緞面將日光沉沉吸附。
右邊則是五顏六色的褶子,領口對襟都繡了小巧精致的花朵。
金的、銀的、青的、綠的、粉的、淡紫的、藕荷的……
鄉鎮上長大的苦孩子哪里見過這么多顏色,她呆呆地仰望著那些服裝,一股酒精混合著花露水的淡香飄來,她好像一腳踏進了一個夢境。
盛慕槐在兩排衣服中流連,幾乎忘記了在哪里,要做什么。
她將手指在自己衣服上狠狠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抬起,摸了摸一件鵝黃色褶子的下擺。啊,好軟,好像云。盛慕槐紅著小臉蛋發出了沒有見過世面的感嘆。
“孟叔,我練‘叫張生’那段給你看看。” 一個清脆的聲音說。
盛慕槐悄悄撥開衣服的一角,就見在離自己只有兩米遠的地方,有個身穿純白燈籠褲,淡紫色水袖練功服的大姐姐。
她臉上帶著甜甜的笑容,手里的棋盤隨著她的唱上下翻飛,兩根雪白的水袖也隨著她的動作在空氣中劃著圓圈,讓人眼花繚亂。
“叫張生隱藏在棋盤之下,我步步行來你步步爬。
放大膽忍氣吞聲休害怕,跟隨我小紅娘就能見到她。
可算得是一段風流佳話,聽號令切莫要驚動了她!”
心上有什么東西在這旋律、這動作中破土發芽,一波接一波的,徹頭徹尾將盛慕槐淹沒了。
她覺得,仿佛有什么很重要卻一直被遺忘的東西從她腦海深處覺醒,可她卻還抓不住摸不著。
這個姐姐的聲音不錯,但是氣息不均勻,動作也散亂了,嬌俏有余而功法不足。盛慕槐腦子里蹦出這么一句話。可她不知道為什么自己會這么想,就好像她曾經看過無數次絕佳的“叫張生”,所以自然而然地就能分辨出好壞。
可是她唯一聽過的戲只有前幾年廣播里常放的《紅燈記》和《智取威虎山》而已。
“啪嗒。” 盛慕槐手上拎著的蘭花豆掉在了地上。
不遠處的女孩和那個叫“孟叔”的人立刻發現了她。
兩人回過頭來,孟叔將臉上笑容收斂,連痦子上的毛都翹了起來,大聲說:“哪里來的小孩兒?快把你的手從行頭上放下來!扯壞了你賠得起嗎?”
說著還上手推她:“去去去,快出去!”
盛慕槐被推了個趔趄,卻不肯走,挺著背說:“我的家就住在這里,你們是誰?”
看清了盛慕槐的臉,孟叔的動作倒停住了,心里想:“這小孩兒扮上是個唱旦角的料啊。”
“孟叔,你別推她。小妹妹,你是不是迷路了?這里原來是個舊倉庫,我們鳳山京劇團已經把這兒租下來了,過兩天整個劇團的人就搬進來了,你怎么會住在這里呢?” 丁笑蘭攔在孟東輝和盛慕槐中間,半蹲下來問她。
盛慕槐還沒開口,爺爺有些沙啞的聲音在身后響起:“這孩子是我孫女。”
“爺爺!” 盛慕槐立刻轉身。
爺爺穿著磨毛了卻洗得很干凈的藍布衫,臉色卻有些陰沉,顯得面上那條泛紅的大疤更猙獰了。
“原來是盛大叔的孫女。” 丁笑蘭說。
爺爺不答話,也不理那兩個人,牽起她的手就往大門口那棟破舊的小雜物房走去。
盛慕槐不解地抬頭,卻看見爺爺那雙任何時候都清朗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復雜情緒。
“那看門的老頭兒!” 孟東輝喊道:“你管好你孫女,咱們這里的行頭都貴重,是班主的寶貝,要萬一碰壞了你們賠不起!”
“你——” 盛慕槐想回頭,爺爺的手卻重重捏了她一下,把她領回了屋。
***
一進屋,視線就昏暗了許多。陽光也穿不過發黃的玻璃和糊在破玻璃上的厚厚報紙。
“爺爺,我給你買的蘭花豆。” 一進門,盛慕槐就把袋子遞給了爺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