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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青蓉扶著桌子站起身,把臉埋在枯草堆一般的頭發中。她被全班灼灼目光包圍,像一只被狂風暴雨吹打的孤舟,只想沉入江心。
“你們都給我好好看看她。” 錢衛紅說,“我們班倒數第一,數學25,語文30分,兩門加一起都沒及格,你說說,你怎么做到的?”
周青蓉不說話,錢衛紅也沒指望她能回答,示意她站上講臺,然后繼續對全班同學說:“如果把她的成績去掉,我們班和三班就能夠并列第三。所以你知道你這叫什么嗎?” 錢衛紅使勁用手指戳周青蓉的太陽穴,“你就是我們班的害群之馬!”
錢衛紅拿起戒尺,左手攥住周青蓉的手,右手毫不留情的狠狠打了三下。周青蓉的手掌立刻紅腫起來,在被一番羞辱后終于被允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別急,還沒完呢。” 錢衛紅的視線和盛慕槐接觸,被她眼神中毫不掩飾的鄙視和惡心震得一窒。盛慕槐就這樣抬著頭看她,面若冰霜,仿佛在看一坨垃圾。
錢衛紅回過神,冷笑著抬起手中的最后兩張卷子:“這才是今天的重頭戲。首先讓我恭喜一下盛慕槐同學,你考出了年級第一的成績,雙百分。”
話音一落,班上就嘩然起來,前排坐的人都紛紛扭頭去看盛慕槐,因為從二年級開始,班上就幾乎沒有人能一道題不錯了,更何況是兩個一百分。
盛慕槐的頭始終沒有低下,她聽出了錢衛紅話里的不懷好意,但她問心無愧。前世她雖然是個普通的大學生,但成績卻很好,大三就獲得了保送首都最高學府的名額,別說是小學三年級的題目,就是現在直升高中,對她也沒有絲毫難度可言。
“一個月前的小測你還是班上的十六名,兩科都沒有過90,以前也從來沒考過班上前三。來來來盛老師請到講臺上來給我們上上課,也讓大家都學學,怎么快速把成績提升到100分?” 錢衛紅問。
盛慕槐走到講臺上,認真思考了一秒鐘,說:“就是突然開竅了。嗯,也可能是因為座位搬到了后面,沒有兩個傻子上課打擾的原因吧。” 這番話讓她成功看到王明和李大紅臉色一變。
錢衛紅說:“開竅?我看你是一個心眼開了七個竅,就會投機倒把鉆空子!我告訴你,成績下滑不可恥,但是作弊就是嚴重的思想道德問題!”
“我沒有作弊。” 盛慕槐說。
“有沒有作弊不是你說的算的。” 錢衛紅看著盛慕槐那雙沒有絲毫畏懼的眼睛,覺得自己的權威受到了極大的挑戰。向來學生在她面前就像是鵪鶉,縮著腦袋脖子,讓往東不敢往西。可是盛慕槐的頭始終抬著,眼睛里沒有絲毫對她該有的敬畏。
這種認知把她給激怒了。她將兩張用紅筆打了大大100分的試卷折疊在一起,在全班同學驚訝的目光中從中間一撕兩半,然后又把兩半疊在一起,撕得更碎。
盛慕槐睜大了眼睛,她知道錢衛紅心里扭曲,但沒想到能扭曲到這個程度。
“看到了嗎?你的100分在我的心里,就和這堆碎紙片一樣是垃圾。” 錢衛紅說完,將撕碎的試卷砸到盛慕槐的臉上,試卷紛紛落了一地。
看盛慕槐一時間沒有答話,錢衛紅終于找回了掌握全場的能力,滿意地笑了:“我告訴你們這些小崽子,我當年經歷的斗爭多了,多大的反動權威我也不怕!和我來耍心眼你們還嫩著點。”
盛慕槐閉嘴了。對一個瘋子你還能講什么道理呢?錢衛紅就像是一只吞食恐懼的饕餮,她并不想喂飽她。
于是她蹲下身撿起試卷,試圖離開。
錢衛紅用戒尺攔住了她,居高臨下地說:“等期中考試的時候,我會好好地看著你。如果那時候你沒有考到雙百分,我就認為你是作弊,到時候就等著你爺爺來學校接人吧。”
盛慕槐神色微變,錢衛紅滿足地收回了戒尺。
***
等同學都走光了,盛慕槐捏著周青蓉的手在衛生間沖涼水。才不過小半天的工夫,她的手就腫得像個小發面饅頭。
不是盛慕槐不想早點幫她,只是周青蓉自從從講臺上下來以后就一直把頭埋進手臂,手掌也藏得嚴嚴實實。
回到教室,周青蓉終于開口了:“對不起,我今天不能幫你打掃衛生了。”
“把你試卷給我看一下。” 盛慕槐卻說。
周青蓉難堪地搖頭,在盛慕槐堅持的目光中才說:“我扔了。”
盛慕槐轉身走到教室后面的大垃圾桶邊,果然從里面看到了兩個揉皺的紙團,看樣子就是周青蓉的試卷。或許是因為盛慕槐的試卷被老師給當眾撕得粉碎,比自己還要難堪,周青蓉沒有阻止盛慕槐。
她攤開那兩個紙團,見到了周青蓉空白的卷子背面一團又一團難看的墨跡。
“這是那兩個人弄得對不對?” 盛慕槐指著墨跡問。
周青蓉不回答,但她的反應已經給了盛慕槐答案。
“他們是因為你幫我打掃衛生才這樣做的對不對?他們還干了什么?” 盛慕槐眼尖,看到了周青蓉課桌上的語文書,打開一看里面全是鋼筆胡亂涂畫的痕跡。
“沒關系的……” 周青蓉輕聲說。
“怎么會沒關系。” 盛慕槐臉色鐵青,她說:“你等著,他們得付出代價。”
第7章
和周青蓉照舊在分岔路告別,盛慕槐回家拿了件舊衣裳,一把小刀和一個爺爺做的木筆筒溜出了門。
劇團今天要在倉庫改造的練功房里響排,爺爺并不在屋子里。
她要去后山砍一種毒藤。這種藤條的汁液會讓接觸部位起許多水泡似的小紅疹,奇癢無比,越撓越痛,擦什么藥也不管用,只有等兩三天后那些疹子才會慢慢消退。王明和李大紅不是喜歡用他們的鋼筆去禍害別人的書本本子嗎?她就讓他們自食其果。
盛慕槐知道這種方法很幼稚,但是在這個老師學校都不作為的地方,沒有人能幫她解決問題。
用舊衣裳包住裝了毒藤的木筆筒回到小院的時候,倉庫里的樂聲正響,爺爺沒有發現她不在。
她在戲聲中躡手躡腳地往小屋里走,沒想到凌勝樓正好從角落里轉出來,他穿一件跑龍套的藍色戲衣,一手拿著一把鋼刀,胳膊很硬,兩人撞了個正著。
盛慕槐趕緊退后一步,把包在木筆筒上的舊衣服裹得緊了些,萬幸毒藤還沒被搗碎,汁液也不會灑出來。
加上那天凌晨的事,凌勝樓現在肯定覺得自己是個鬼鬼祟祟的怪人了,盛慕槐想。
凌勝樓確實用一種研判的目光看著盛慕槐,他比盛慕槐高一個頭,只能看到小女孩兒黑順的發頂,挺翹的鼻尖和緊緊環抱著舊衣服的一截雪白手臂,那手臂十分細瘦,是一折就能斷的那種。
目光再往下移,她鞋子上還沾著土,一看就是剛從后山下來,也不知道在山上淘到了什么,要這么寶貝的藏著。
倉庫里的鼓樂聲越來越急,凌勝樓看了一會兒,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耽擱,扭頭離開。
呼,終于走了。盛慕槐舒了一口氣,天知道她為什么要心虛。
回到屋子,把毒藤處理好,盛慕槐習慣性地把頭湊近窗戶的那個破口子,聽一會兒戲。但很快就聽到里面的樂聲停了,還隱隱傳來爭執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