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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慕槐在這個時候來到了圓桌邊,她坐在盛春身旁,興奮而小聲地問:“爺爺,我演得好不好?”
“非常好,太好了。” 盛春收回目光,都能感覺到盛慕槐身上蒸騰的熱氣,抽出一張紙巾按到她的額頭上。
“怎么你們不先去卸妝?” 盛春問。
“怕錯過表演嘛。再說這身衣服穿久了也就習慣了。” 盛慕槐笑著說。
主持人走上了舞臺,拿著話筒說:“今天,我們很榮幸地請到了著名的京劇表演藝術家李韻笙先生來到現場。李先生從鼎成豐畢業后,與辛韻春先生組成春笙社,他們的演出曾經在全國都掀起了一陣熱潮。下面我們就請李大-師上臺來接受采訪。”
全場掌聲雷動,盛慕槐卻聽得心里咯噔一聲,偷偷去看爺爺,他一只手放在桌下,一只手放在桌面上,低垂眉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不是什么大師。” 李韻笙上臺接過話筒后說,“今天來是很高興能和業界同仁們一起交流。”
“您對我們的晚會怎么看呢?年輕演員表演的怎么樣?” 主持人問。
“我的火車晚點了,所以很遺憾沒能看到前面演員的表演。但是我們的這些青年演員能齊聚一堂,一起在國慶這個重要的日子里上演老劇,我個人是非常欣慰的。一枝獨放不是春,百花齊放才能百家爭鳴。從老一輩京劇人的角度,我很感謝省城這個‘重演老劇,振興國劇’的活動。”
“我們大家也很想聽李先生唱一段呢。” 在主持人的示意下,臺下鼓起掌來。
李韻笙也不推辭,只說:“那我就給大家來一段 《甘露寺》選段吧,唱得不好也請大家多擔待。”
他凝神提氣,唱道:“勸千歲殺字休出口——”
這是清唱,他離話筒的距離也很遠,卻能讓宏亮的聲音回蕩在整個大廳之中。
爺爺閉上了眼睛,眼瞼微微顫動。
“他有個二弟漢壽亭侯,青龍偃月神鬼皆愁。白馬坡前誅文丑,在古城曾斬過老蔡陽的頭……”
盛慕槐對李韻笙并不陌生,畢竟他和辛老板有過那么多次合作,搭著聽也聽熟了。
李韻笙宗譚派,又曾經在四大須生之一奚嘯伯門下學習過,形成了自己獨特的風格。他嗓音如云遮月,醇厚又寬亮,勁道和細膩兼備,常給人一種身臨其境的代入感。
她看著爺爺,他在想什么呢?是在回憶當初他們師兄弟聯袂出演時的盛況嗎?是在回憶年輕時李韻笙扮上的模樣嗎?是在惋惜自己如今的處境嗎?還是只是在閉眼享受這一段表演罷了?
她不知道。
等李韻笙唱完,爺爺才睜開眼睛,用沒有人能聽見的聲音感慨一句:“師兄,你也見老了。”
又過了一個小時,晚會結束,盛春跟著盛慕槐、凌勝樓去后臺卸妝。
盛慕槐剛把臉洗干凈,身上的水衣彩褲還未換,化妝室的門被人敲響了。
一個戴著工作牌的年輕男人走進來說:“剛才唱《小上墳》的兩位小演員請跟我來,鄒市長請你們去會客室見面,李韻笙老前輩也在那里。”
盛慕槐扭頭看爺爺,他收拾道具的手微微一頓,轉頭微笑著說:“你們去吧,我在這里等你們。”
盛慕槐和凌勝樓跟在工作人員身后往會客室走,心里感覺卻很復雜。本來見到和辛老板同組春笙社的大牛,她該是又興奮又緊張又開心才對,可是現在卻不知道該以什么心情去面對他了。
看爺爺的表現,他是不愿意見到李韻笙,也不愿意讓他知道自己就在這里的。那她一定要守好這個秘密,不讓他發現。盛慕槐暗暗下定決心。
在門外等了一陣,等鄒市長說“請進”以后,盛慕槐和凌勝樓才走進了那間擺放著黑色真皮沙發和紅木茶桌的會客室。
李韻笙坐在單人沙發上,腿很長,近距離看是個精神矍鑠的帥老頭。穿越前盛慕槐就看過他年輕時的照片,他濃眉大眼,五官英挺,和辛老板是兩種不同的帥氣。那時候她就感慨,像李老板這種外貌,這種功夫,要是放到現代肯定能收獲不少迷妹。
其實在民國的時候,李韻笙和辛韻春的迷妹也不少。
李韻笙是個和藹的性格,笑著說:“你們就是鄒市長大力推薦的兩個小朋友吧,真可惜沒能看到你們演的戲。”
“那現在讓兩個孩子唱一段,您還能指點指點。” 鄒市長說。
盛慕槐知道鄒市長這是在提攜他們,在京劇大師面前演唱的機會可是非常難得的。
可是她不能唱《小上墳》,那和辛老板的風格太像了,會暴露爺爺。
李韻笙似乎看出了她的猶疑,以為她是緊張,開口寬慰:“你別緊張,隨便選一段自己拿手的就行。”
“那我就唱一段《金玉奴》吧,請李先生指正。” 盛慕槐說。《金玉奴》是笑蘭姐教給她的,爺爺只指點過唱腔和動作。
“青春正二八,生長在貧家。綠窗人寂靜,空負貌如花!” 盛慕槐讓自己的念白更加偏向于嬌俏可愛,而不是辛派那種隱隱間的嫵媚多情。
一邊說念白,一邊還有動作。末了,她唱道:“人生在天地間心要忠厚,富與貴貧和賤何必憂愁。老爹爹為衣食東奔西走,雪地里步難行叫我擔憂。”
為了不把辛派的味道暴露出來,她刻意把爺爺修改過的風格抹去,仍舊按照笑蘭姐的荀派風格演唱。
她唱完,李韻笙點頭:“是個好的花旦料子,而且唱功也很不錯。”
鄒市長說:“這個小花臉的功夫也不錯,演劉祿景的時候舉重如輕,真有點意思。”
李韻笙于是又饒有興趣地看向凌勝樓。他已經卸了妝,身材高大,穿一身寬松的水衣。李韻笙說:“看身材和他的樣貌,適合演武生和老生啊,怎么分到小花臉去了?”
“師父分的,我也同時學習武生。” 凌勝樓回答。
李韻笙問:“你會矮子功嗎?”
凌勝樓點頭。他蹲下來,打了一段《武大郎賣炊餅》里的矮子拳。因為是扮演武大郎,所以全程要半蹲做出各種高難度動作,不僅要打拳踢腿還要空翻,十分顯功夫。
打完一套拳,凌勝樓站起來,一點不喘氣,連汗也沒有流。
李韻笙暗暗點頭,問道:“你們兩個現在在哪里上學?京劇是從哪里學的?”
盛慕槐于是說,他們現在在槐上鎮讀初中,京劇也是在當地的鳳山京劇團里學的。
“你們兩個都是京劇界的可塑之才,有沒有想過到首都的戲校學習?在首都會有許多名師教導你們,你們會有比現在更多的機會,也能夠更好的弘揚京劇這門藝術。”
李韻笙確實是十分欣賞這兩個孩子,可是盛慕槐和凌勝樓卻都沒有表現出十分激動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