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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下的老教師都驚訝地互相看對方一眼,多少年沒看到這么俏的蹺功了!這個孩子可以啊。
俞敏卻皺起了眉頭。她一點不能欣賞這個所謂的“蹺”,沒有裙子遮擋的時候,看上去就跟接了一截驢蹄子似的,沒有一點美感。而且看樣子,這蹺功是只有老藝人才知道的東西,早就過時了。
這個考生想以這點小聰明來博取注意力,她卻不會上當。
俞敏把盛慕槐歸結到那類愛出風頭卻不遵守規則里的學生里了。
柳青青的基本功技巧展示是許多不同的跟頭和跌撲動作,那是需要真功夫的,看得盛慕槐都忍不住想叫一聲好,裴谷芙和孫修都暗中點頭。
接下來是兩人的小快槍對打,也完成的非常棒。
柳青青的動作很快,但卻還沒凌勝樓那么快,盛慕槐很輕松就接住了,兩人配合度奇高。盛慕槐一直沒將蹺取下來,但這也絲毫影響不了她的發揮,畢竟從前她在鳳山的時候,幾乎都是一整天不下蹺的。
一套打完,盛慕槐接過柳青青的槍,退到了一邊,讓她先考核,自己也脫下蹺準備。
在一旁看,柳青青的身上真是沒的說,盛慕槐甚至覺得她就是所有考生里武功最好的那一個。但是她唱功不大行,高音上不去,還帶著“梆子味”,俞敏在她唱的時候一直皺著眉頭。
好在武旦并不那么重視唱功,盛慕槐想,看裴谷芙的表情,她應該是喜歡柳青青的。
等柳青青演完,就該輪到盛慕槐了。
她的念白和唱段都選自《豆汁記》。
《豆汁記》又叫《金玉奴》。講得是一個有志向又善良的少女金玉奴,在風雪中用一碗豆汁救活了莫稽,與他結成夫婦,莫稽卻在考取功名后,將金玉奴的父親趕走,將金玉奴推入江水之中。好在她最后被上官林大人搭救,成為林氏夫婦的義女,最后棒打薄情郎,除去了莫稽的烏紗帽。
盛慕槐唱的是“實指望嫁才郎希圖上,守青燈伴讀書望你成名。”那段西皮散板和最后的二黃原板“窮人自有窮根本,有道是人窮志不貪”。
這一出戲爺爺是宗荀派的,在唱的時候辛派的味道不是很濃,盛慕槐也按照他的路子來,因為李韻笙也在現場,她特意又往荀派的方向靠了一些。
可是到念白的時候她又犯了難,爺爺的辛派念白很有韻味和特色,她一貫學的也是辛老板的京白,這特色已經刻在她骨子里了,她改不掉,也不愿意改掉。
除了李老板,現場還有這么多考官呢。她想讓他們都聽見辛派的聲音。
既然爺爺已經把那枚戒指給她,承認她是辛派的傳人了,那么總有一天她要演唱辛派的劇目的,一直遮遮掩掩也不是辦法。
這樣想著,她就用了辛派念白,不過還是稍微調整了一些,沒讓念白和辛老板的一模一樣。
這念白太嬌媚了,俞敏不喜。剛要開口點評,一直坐在后面,全程都沒有發言的李副校長忽然說話了:“你走得是辛派的路子嗎?”
他的聲音很柔和,音量在偌大的排演廳也算不上大,但是所有的老師都立刻打住了話頭。于是整個大廳里除了他,再沒有別的聲音。
盛慕槐說:“是的,我很愛辛派。”
“那你唱一段《坐樓殺惜》里閻惜姣初見宋江的四平調。穿上水袖,把身段也一起做出來。”
“是。” 盛慕槐走下臺,從學校準備的服裝、道具堆里選出適合自己的水袖練功服,站在上場門。
“開始吧。” 李韻笙說。
盛慕槐左手水袖搭在右手之上,踩著樂聲搖搖擺地走出來。她滿面都是喜色,在舞臺左側站定,先理了理花鬢,然后舞起一段看上去就春心繚亂的水袖。
她一邊慢慢轉身一邊唱:“忽聽得三郎到來臨,” 然后站定,兩只手一高一低將水袖撩在臉旁,“喜在眉頭笑在心。”
“我這里將冤家來觀定。” 她往右走去,進入虛擬的屋子,左手搭住想象中宋江的肩膀,右手撫上他的手臂,柔柔地靠住了他。
做完這一系列動作,她視線才往那人臉上一轉,然后驚喜瞬間變成了驚嚇。
這不是張文遠張三郎,而是宋江宋三郎!
閻惜嬌立刻站起身用水袖將宋江一掃,往前走了兩步說:“呸!真喪氣!”
然后那潑辣勁又轉變為小女子未見情郎的委屈還有失望,唱道:“原來卻是對頭人。”
這段精湛的表演讓臺下鴉雀無聲。
別看著小女孩才十四歲,也沒有上妝,可就這樣清清爽爽干干凈凈的也能把閻惜嬌的媚、狠與嬌演出來。
本來這出戲就不常演,臺下的年輕老師都沒有看過。而年長些的考官也看出來了,盛慕槐演得閻惜嬌和五六十年代看到的其他花旦的路子十分不同,這或許就是傳說中的辛派風格吧。
純正的辛派戲在建國后不久就幾乎失去了表演機會,杏花雨也在1952年得病去世了。此后辛韻春苦苦掙扎,也不過在上演著一個持續靠邊站的過程,最后連演配角的機會都失去了。
到了今天,自然不再有人記得曾經名噪一時的辛派究竟是怎樣的風采了。
李韻笙緩緩鼓起掌來,臺下頓時一片掌聲,孫修鼓得尤其大聲,俞敏不滿地看了他一眼。
盛慕槐的做功所有人都看到了,俞敏說:“這樣吧,我們時間不多,你跳過做的那一段,直接來最后的打。你準備得是《霸王別姬》里的劍舞?”
“是。” 盛慕槐說。
俞敏松了口氣,總算來了個不那么小眾的表演。李老還在后面坐著吶,如果她身為花旦組的考官,全程什么都不知道,也太丟臉了。
爺爺教給盛慕槐的劍舞是梅祖年輕時的路數,她在同爺爺學了這一套劍后,又在系統里觀摩過許多遍梅老板與金少山的錄像,下了苦功練過,相信不會出問題。
盛慕槐拿上道具雙劍,在夜深沉的曲牌中開始舞起劍來。
踩著鼓點,整段舞越來越快,剛烈有勁,帶著虞姬視死如歸的氣勢。
只見舞臺上漫天劍花飛舞,她跳躍下劈,雙劍在空中劃出兩條長虹。這樣酣暢淋漓的劍舞舞滿了整臺,到了最后她雙劍大刀花幾乎舞成了兩道殘影。
“虞兮虞兮奈若何”,虞姬不是奈若何,若不能與大王同生,她情愿引頸自戮,也絕不受玷污!
她將雙劍劍尖點地,已在心中給出了答案。
她轉身亮相,雙劍呈十字搭于頭頂下腰,下腰到最低點的時候,雙劍于頭頂舞劍花,然后翻身亮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