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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微微側對著彼此,雖然視線并沒有相觸,但神態間卻自有默契。
李韻笙見盛慕槐看得認真,戴上老花眼鏡笑著說:“這是我們剛在天津走紅的時候照的,那時候多年輕呀。十年時好多老照片都毀了,這張倒保留了下來。”
他指著另一張大合照說:“這是咱們科班的照片,你看這是我,邊上的是韻春。”
盛慕槐湊近去看,兩個少年身穿長衫混在一大群師兄弟中,笑得燦爛又很開心。
李韻笙去房間里把那個盒子捧出來,遞給盛慕槐,囑咐說:“慕槐,我請求你好好保存這些東西。或許有一天你還有機會見到教你辛派的老師,那就讓他看看……”
“如果見到他,我一定會還給他的。” 盛慕槐說。
她坐上了回家的火車,沒敢把裝著辛老板珍貴戲服的盒子放在行李架上,就一路抱著,連廁所也不敢去上,等終于下車的時候腿都麻了。
爺爺到縣城火車站來接她,手上拿著給她帶的保溫杯,里面裝著她喜歡喝的熏茶。
把保溫杯遞給她,接過她手上的袋子,他掂了一下說:“喲,什么東西這么老沉?”
盛慕槐趕緊阻止:“您別掂,里面東西可寶貴了,是我給您的禮物,但現在先別看啊。”
盛春的手本來都放在袋子的繩結上了,立刻又松開,捧著那袋子笑:“現在出息了,知道孝敬爺爺了。”
“那當然,我一直都孝順爺爺的。我還給鳳山每個人都買了禮物呢,怎么大家今天都沒來?” 不是盛慕槐自戀,她都快一年沒能回來,按以往的慣例,鳳山的人,起碼大師兄和二麻子肯定會來接她。
爺爺的笑容陡然淡了下去,別開眼睛遞給盛慕槐一張汽車票:“他們還不知道你今天回來。”
“您沒告訴他們嗎?” 盛慕槐驚奇地問。
盛春搖了搖頭:“咱們先上汽車吧,時間不多了。”
他們擠上了擁擠而狹窄的汽車,盛慕槐要接過盒子,但爺爺不讓,堅持抱在了自己的腿上。
往窗外看,縣城變得更熱鬧和繁華了,街面兩側開了許多新店鋪。經過一個賣水果蔬菜的小推車,賣家大聲吆喝著:“新鮮的土豆,茄子,看一看喲——” 只是這叫賣聲和碟片店里播放的港-臺流行樂混雜在一起,幾乎聽不清楚。
車開著開著,忽然有人拿著一桶洗過菜的臟水,一下潑在馬路上,車輪便從爛菜葉子、白菜梗子上碾過。隔著不遠,還有兩個中年婦女正在用家鄉話對罵。
這場景許多人看了要皺眉頭的,但是盛慕槐卻不知為什么感到很放松,她愛這喧囂熱鬧的煙火氣。
終于,汽車駛入槐上鎮,隔著老遠,就看到那兩個丑陋可怕的大煙囪噗噗冒著煙,污染了一大片天空,盛慕槐的心情一下就沒那么好了。
都快要忘記了,槐上鎮已經不是記憶中的模樣。
可走到鳳山門前,她才是真正受到了沖擊。原來掛在鐵門上那塊雕刻著精致花紋的“鳳山京劇團”木招牌已經被取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比原來更高大的新鐵門。
爺爺掏出鑰匙打開了鎖,走進去,院子里的電視機,小飯桌,板凳,一堆一堆來看電視的人群全消失了,角落里堆放著大堆的布料,有工人正把這些布料往原來的練功房里搬。
盛慕槐不敢置信,眼睛一一掃過,大師兄二麻子的宿舍,笑蘭姐青蓉的宿舍,班主和梅姨的屋子……全部都被一把鎖鎖住了,門窗灰暗,看上去就很久沒人打開過。
她的心像是突然塌陷了一塊,能聽到呼呼的風吹聲,行李也隨之掉在地上。
“爺爺,鳳山呢?” 她顫抖地問。
盛春拎起掉在地上的行李,上前握住她的手臂:“槐槐,咱們回屋里說。”
盛慕槐被盛春扯回了小屋。那個久未見的煤爐又擺在了外面,上面溫著兩菜一湯。
盛春把行李放在地上,盒子擺在桌上,那雙已經看過許多世事的眼睛望著自己的小孫女,溫聲說:“槐槐,鳳山解散了。”
盛慕槐僵硬在原地:“解散?什么叫做解散,是說鳳山從此以后消失了,不存在了嗎?” 她的聲音里已經帶上了哭腔。
盛春點點頭。
“不可能的,這是班主父親的遺愿啊,怎么可能解散?那大師兄,二麻子,班主,梅姨他們人呢?什么時候的事情,為什么沒人告訴我?” 盛慕槐雖然還是克制著,但聲音卻越來越高。
盛春沉默幾秒,然后說:“一月的時候大伙就散了。” 只是那時候你要去香港,我們不愿打擾你,后來又不知道該怎么開口了。
“我不信!” 盛慕槐甩下這句話沖出房門,她要自己去看個清楚。
可是一切確實都消失了。
無視工人的阻止沖進排練廳,那些熟悉的刀槍劍戟、板凳磚頭不見了,那她曾經灑過不知多少汗水,度過不知多少黑夜白天的地方,堆滿了如山的布料和成衣。
大堆的衣服遮蔽了窗戶,光亮只從門口傳來,倉庫又大又森冷,好像一個噩夢。
工人跑進來:“這是倉庫,你干嘛的?快出去!”
盛慕槐失魂落魄地出去了。
以往還沒進院門,就能聽到二麻子的喊聲,看到他橫沖直撞的,早上大師兄會在院子里練功,汗涔涔的,看到她對她微笑一下。
可現在整個院子安靜地可怕。像是死了一樣。
她再繞到后院,也是冷冷清清,一個人都沒有。
她站在原地,好像被所有人拋棄了一樣。
爺爺的聲音突兀的在身后響起,他倚在后院門上對她輕聲說:“槐槐,飯菜做好了,先吃飯吧。”
盛慕槐向游魂一樣,跟在爺爺的身后回到了他們蝸居的小屋。兩只碗兩雙筷子,又是坐在爐子旁吃飯的日子。
她努力扒飯,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抹了還流,抹了還流。她把飯菜塞滿了整個嘴,米飯是咸的,心里面那種空蕩蕩的感覺一點兒也沒被填滿。
鳳山一直是她的后盾,就像爺爺一直是她的支柱一樣。
可今天,后盾毫無征兆地消失了。
“學鵬一直說,你回來了要告訴他,他想見見你。今天晚上咱們就去看他們吧,你笑蘭姐剛生了個大胖小子,你不是還有禮物要給他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