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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慕槐越罵越快,聲音已非唱而更像快板,腳步也越來越急。這酣暢淋漓的一頓罵,卻在最后“軍爺把兒的孝名天下傳”時變念為唱,她面向觀眾,水袖朝薛平貴一擲,那不屑之情已是分外分明。
盛慕槐唱的當然沒有真正秦腔演員那般的高亢與遼闊,但她仍然投入了全副身心,那悲傷的表情絕不作假,加上她極有感染力的步伐,瞬間贏得了滿堂彩。
“這樣罵我心頭忽然痛快了。” 一個茶客對另一個說。
“對,罵得好!” 一個人鼓掌大聲說。
盛慕槐唱完,立刻收斂情緒,帶著微笑站在臺上。正面承受了怒火的池世秋悄悄悄悄挪到她身邊,稍微側頭說:“寶釧,為夫錯了,你千萬別打我。”
盛慕槐轉頭,看著這個風流倜儻的薛平貴,確實有點欠揍。
“你該慶幸我出戲快。” 盛慕槐小聲說。
池世秋抿唇,把酒窩和低笑聲藏在長須之后。
接下來池世秋唱了一段《十老安劉》“此時間不可鬧笑話”那段,這也是名段,被池世秋唱的極有味,臺下的茶客紛紛喊過癮。
第二天再來演的時候,茶座已經滿了七成,第三天,一樣的戲碼,卻有九成座兒,甚至有人專門從很遠的地方趕來捧場。
這天下戲,池世秋的舅舅拉住他們說:“你們還有什么別的戲想表演嗎,要不要都來這兒練習一下。這樣,只要超過五成的座,剩下的那些收入我分你們一半!”
他知道以池家人在梨園的地位是不會輕易來這種野場子演出的,可是池世秋一方面是自己外甥,而且也沒正式入行,倒沒那么多條條框框。
至于盛慕槐,這個姑娘簡直太棒了,身段、唱功、氣場,沒得說,必須得在她成角兒之前讓她多來幾次,這在以后可就是他們茶館的宣傳和談資啊。
為了擴展生意,他又對盛慕槐說,你要是有什么水平相仿的同學朋友,也可以叫上她一起來演。
池世秋說:“這倒是個好主意,慕槐,你也可以來這里練習復賽和決賽的戲。 ”
“說的對啊!” 舅舅答,問了盛慕槐復賽和決賽的戲是什么以后,心就更癢癢了,不僅是為了賺錢,他自個兒也想聽。干脆折扇一拍手:“這樣,你只要來演《廉錦楓》和《貴妃醉酒》,剛才說的五成收入提到七成!”
盛慕槐心動了,畢竟對于戲校學生來說,舞臺還是太少了。她喜歡對著活生生的人演戲,也愛這種每天都要登臺的感覺。
但是她沒有刺蚌和醉酒的戲服。
池世秋出主意:“可以找薇姨借,這兩出戲她都貼演過。”
可是師父的戲服都是很珍貴的,怎么好借來在茶館演出,盛慕槐有些猶豫。池世秋說,那你就不懂薇姨了,只要是她喜歡的人,你要星星她不給月亮,只管放心去問就是,要不要我幫你?
盛慕槐沒讓池世秋幫忙,最后還是自己去問了。
像范玉薇這樣的大角是有自己的私房戲服的,她一聽是為了比賽做準備,二話不說就把兩套戲服借給了盛慕槐。
她讓盛慕槐先試試,一看兩套戲服都十分合身,立刻說:“到時候比賽你就穿我的行頭去比,這些行頭陪我走南闖北那么多年啦,也是好兆頭。”
盛慕槐十分感激,她真的是有好運氣,才會既找到爺爺,又找到范玉薇這樣的師父。
“《武家坡》準備的怎么樣了?再走一遍。” 等盛慕槐脫下衣服,范玉薇又開始為她指導起來。
回到宿舍,盛慕槐問也在準備初試的柳青青愿不愿意到茶館去演出。
柳青青二輪表演劇目是《扈家莊》,本來她練這一出都是踩蹺的,因為比賽要求也放棄了。可蹺踩多了,猛然換回彩鞋還不大習慣,要更加勤加練習。
柳青青當然愿意,而且一聽如果上座率滿五成還能有收益,就更開心了。她家的條件不好,每天省吃儉用還要補貼家人,實在過得有些窘迫。
于是三人便和池世秋舅舅商量好,開學前在他的“東風茶館”里演出一周,每天固定演出時間三點到五點。
那幾天每天兩點就有人來占前排位子,場場都是滿座兒。
盛慕槐和柳青青根據觀眾的反饋來審視自己的段落,又發現了一些可以改進的地方。
在二輪初賽的前一天,盛慕槐在學校里的公用電話亭給爺爺打電話。
“不要緊張,放松演就好,你的水平我清楚,一定能進復賽的。” 爺爺柔和的聲音總能讓盛慕槐安心。
其實她本來也不緊張,就是想打給爺爺撒撒嬌。
和爺爺聊了幾分鐘,后面排隊的同學多了起來,她便掛斷了電話。
往回走,校園里一棵老桂花樹開了花,香氣撲鼻,朦朧的月籠罩在身上,她感覺很舒服,很放松,一切都好像要好起來了。
第二輪初賽是在石家莊舉行。每個小組都有六到七名選手,盛慕槐偏偏排到了最后一個,最不幸的是,前面有兩個選手和她選擇的劇目是一樣的,其中還有俞雁。
俞雁已經畢業了,現在是河北省某地級市京劇團的演員。看到盛慕槐,她習慣性地想冷嘲熱諷幾句,但最后卻還是閉上了嘴,選了個離盛慕槐最遠的地方坐下了。
她一碰到盛慕槐就倒霉,惹不起躲遠點還不行嗎。
當盛慕槐上場的時候,評委已經看過了老旦組,武旦刀馬旦組加上青衣花旦組共18個表演,早就審美疲勞了。
一個評委翻了翻表格搖頭說:“又是《武家坡》啊,現在的孩子會的老戲實在太少了。”
另一個評委說:“這是范玉薇的徒弟,給她配戲的是池老的孫子,咱們還是多期待一下吧。”
其他評委紛紛點頭,范玉薇的高足和池家的小少爺,這可是整場比賽最值得期待的兩個人了吧。
等樂聲響起,盛慕槐上場的時候,評委們果然眼前一亮,等她開口唱了兩句,就連最嚴厲的那一位評委也點了點頭。
池世秋和盛慕槐在臺上的配合是相得益彰,彼此成就,戲捧人,人捧戲,評委們甚至在他們身上看到了京劇鼎盛時前輩的那種風采。
他們兩個把剛才上場的所有在劇團已經工作了好幾年的考生都比了下去,由不得評委不打高分。
這么多組表演里,倒是兩組戲校學生的表演最讓人印象深刻,挺有意思。
“他們兩個都有在決賽角逐的實力,可惜池家的那位只是來玩票的。” 最嚴厲的評委對旁邊的人說。
等盛慕槐和池世秋表演完畢,所有的旦角組成員都上臺來,評委要宣布最后的結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