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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沙發上,閉上眼睛,這樣就能讓回憶留的更長久一些。
“我看了上午的比賽,沒有一個人9.99分,槐槐進決賽是妥了。來來來,咱們一起祝賀槐槐和盛老師!” 于學鵬舉杯說。
盛春臉上都是溫柔驕傲的笑,這種驕傲的感覺溢滿了胸膛,比他當年自己當選了四小名伶之首還要多。
一大家子人在比賽結束后全部等在公用電話旁邊,槐槐說過比完賽就會給他們打電話的。
果然,沒有過多久,盛慕槐的電話就打來了。
她甜美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與快樂:“爺爺,我進決賽了,我做到了!”
盛春才說了兩句話,聽筒就被于學鵬接過,接著在所有人手上傳了一圈,所有人都在道賀,盛春就在一旁微笑著聽他們一句又一句鼓勵祝賀的話。
終于聽筒又被傳回了盛春的手里,盛慕槐說:“爺爺,這出劇是送給您的,我希望我沒有讓您失望。”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熟悉的聲音:“慕槐,你師父叫我來找你,咱們一起去慶功宴。” ——是師兄。
“槐槐,你去吧,我也要回家歇息了。” 盛春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似的。盛慕槐說:“好,回頭再跟您打電話。”
謝絕了留宿提議,盛春辭別了于學鵬一家,獨自往家的方向走去。
夜風從四面八方擠向了他,走到一半,胸中忽然起了一種嘔吐的欲望,并且無論如何也壓制不住,盛春只能匆匆找了一個墻角,將今晚吃得喝得全部吐了個干凈。
他艱難地直起身,拿出一張手帕,將嘴角擦干凈,才又繼續往家里走。
這條平常并不十分遠的路他走了許久許久,等進小房間的時候,臉頰手腳都已經涼透了。
“細思往事心猶恨,生把鴛鴦兩下分。終朝如醉還如病,苦依薰籠坐到明……” 他一邊哼著一邊脫下外套。
盛春還記得第一次看這出戲是在1936年,和師兄一起去的。戲臺上程老板的身段和音色仍舊歷歷在目。
那時候兩人還是未出科的小小子,沒有名氣,卻有幸在后臺見到了程老板,他十分親切地鼓勵了他們幾句,把他們給激動得不知道怎么好。
時間過得真快。
他的視線又一次落在了槐槐送給他的禮物上。
那是一只淡藍色的盒子,印著春笙社的圖案,涂著師兄的筆墨,裝著他過往輝煌。
他曾經決定不再打開那個盒子,可今天卻像著了魔一樣。
站在盒子前,看了上面的墨蘭與竹笙幾秒,終于輕輕把蓋子揭開。
戲服,行頭,都還是那樣的光華璀璨。
一雙蒼老的手輕輕地,輕輕地撫摸過每一件頭面。盛春拿出那只顫巍巍的爛銀色蝴蝶比在頭上,年輕時那雙人人稱贊的大眼睛還是那樣的深邃,可是歲月的滄桑已經徹底改變了臉上的紋路。
老頭戴花,可真不正經。
他將蝴蝶放下,望向了輕柔薄軟的雪白戲服。他多想,多想,在死之前再彩唱一次啊。
這愿望被他壓制了十來年,今天卻如猛虎出籠,再也抑制不住。
他將墜了珍珠的披風小心翼翼地拿出來,系在身上。
輕紗如四十年前的月光,籠罩著四十年后的名旦,真正物是人非。
盛春披著披風走到了鏡子前,滿含期待地一望,卻被里面那個干瘦、枯槁、臉上一道疤的老頭嚇了一跳。
披著這件披風的人像一個鬼。
慌亂地離開鏡子的范圍,他把披風脫下來疊好,合上蓋子,把往事重新又封裝起來。
躺在床上盛春想,幸好沒有再見師兄。這個樣子,最好誰都不要再見到。
***
首都,慶功宴。
說是慶功宴,其實只是李韻笙,范玉薇,盛慕槐,和池世秋四個人去吃夜宵而已。
李韻笙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似乎很傷感,一邊吃一邊喝,一個人竟然喝了半瓶白酒。
連范玉薇都看不下去制止他:“老李,你這是怎么了,還真以為自己還年輕啊?快別喝了!”
李韻笙已經喝醉了,和平常沉穩嚴肅的樣子大不相同,醉眼朦朧地問:“怎么沒叫韻春來?他剛剛不是在臺上表演嗎?”
“你瞧你喝得有多醉,哪里有辛韻春,剛才是新秀賽!” 范玉薇讓服務員拿一杯熱茶和一條熱毛巾來。
李韻笙抹了一把臉,停頓了幾秒:“對,我記起來了,是慕槐在臺上。” 他轉過頭,眼睛通紅地看著盛慕槐說:“你演得真像他啊。一招一式,太像了。”
“槐槐,世秋,你們先出去吧。” 范玉薇不想讓小輩看到長輩失態的模樣。
李韻笙卻一抬手:“我沒醉。我今年六十五歲了,土都埋到這上頭了——” 他把手往脖子一比,輕聲說:“難道我死之前都見不到他了嗎?”
他看著盛慕槐,并沒有流淚,卻有比淚水還要沉重的東西盛在眼眶內。
盛慕槐覺得心臟悶痛起來——想起爺爺這些年的遭遇,和李韻笙這些年的找尋。
這對師兄弟何年何月才能再相逢?歲月做的錯事,為什么要無辜的兩個人來承擔?她究竟能不能讓他們兩個人見面?
李韻笙不再說話,把熱毛巾往臉上一敷,良久,長嘆了一聲。
第7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