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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騅踏雪縱是良馬, 接連不斷的跑了許多天也已力不從心,直喘粗氣。凌非焉心疼愛駒,尋了個大間的客棧將馬兒暫寄馬廄,給足小二銀錢約好日后來取。自己則簡單打點,一路輕功疾走, 甚至到了夜深人靜之時, 更以炎月劍相乘御空而行。
越近東海, 云層便愈加厚重。沉悶雷聲不時由遠方天際傳入耳畔,空氣中漸漸有了濕冷咸腥的大海氣息。凌非焉千里奔襲疲憊萬分,終于入了奈羅境內,卻發現光天化日之下奈羅的王都竟是人跡稀疏,滿目清冷,一派蕭瑟。許多店鋪都已關門閉戶, 偶有行人走過亦是行色匆匆。全城上下儼然一副如臨大敵的防御模樣, 完全沒有少時湯沐冉與她講過的那樣繁華生動。
凌非焉憑著直覺向海的方向靠近,她注意到王都街巷各處張貼著許多相同的告示。出于謹慎, 也想盡快了解奈羅國的詭異狀況,凌非焉駐足在一塊告示板前詳查, 發現那告示正是奈羅國的潮生宮發布出來的。
告示寫道:即日起至兩月內, 天象生有異亂, 殃及東海。時海潮無常,颶風雷電豪雨相繼而至, 海況萬分兇險。望國民百姓儲備糧食家用, 藏匿家中, 切莫出海,以策萬全。
告示下方,落款時間與初一抵達奈羅的時日十分相近,凌非焉讀罷告示,不由得握緊手中炎月劍。心下一沉,思慮道,大祭師湯銘遠在海上鑄陣,卻仍需奈羅全民如此警覺戒備。到底是滌玄真境太過肅殺,還是非一她的情況已嚴重到再無挽回……
抬眸遠望天邊,云層中時而閃爍轟鳴的雷電聲光越來越密集。凌非焉來不及思考太多,她必須即刻趕去與湯沐冉會面。不過湯沐笙雖然已在信上寫明請她一到奈羅便速來王都的潮生宮相見,可她畢竟初來東海,人生地不熟的并不知潮生宮究竟建在何處。
正猶豫時,忽有路人懷中抱著鼓鼓的布袋在不遠處急急走過,凌非焉腳下輕點如一道白色輝光,閃身攔在那人面前。路人起初嚇了一跳,還以為自己孤身出來屯糧不幸遇了趁火打劫的匪人。定睛一看卻見面前之人乃是一身中原道家弟子打扮,且氣質清冷,身姿不凡,宛如九霄仙子凌落人間,這路人便打消了起初的恐懼,又起了幾分敬畏之心。
凌非焉向他詢問潮生宮的去路,路人便仔細向她說了清楚,凌非焉拱手謝過。那路人正想抱著糧袋抽身離開,卻見這女子忽然將手中長劍向空中拋去,劍身騰起后就那么憑空懸浮起來也不落地,周身還泛起了寒意逼人的灼灼白光。路人正詫異這女子使得什么戲法,又見她足下一點,整個人就輕盈起身立在了三尺劍身之上。
路人已有不惑年歲,卻從未見過這般本事,登時目瞪口呆下意識抱緊了懷中布袋。不等他回過神來,那女道師已在瞬息之間乘著寒光閃閃的寶劍行得無影無蹤。路人揉揉眼睛,又捏捏自己的臉,簡直懷疑剛才那不可思議的一幕是場幻覺。
滾滾雷聲中,望海閣的深處卻悠悠傳來了悠揚的古琴之聲。細聽之下,琴音徐徐,如上善之水,柔而不爭。可聽琴的人卻不似奏琴人那般安詳,湯沐笙在觀瀾臺上走來踱去,一會望望滄海,一會看看云層,一會試著以真氣催動審浪磯,一會又奔到閣內跪坐在湯沐冉面前哀求,活脫像只爬上了熱鍋的螞蟻。
“阿姐,阿姐你怎么還有心思彈琴啊!”湯沐笙忍不住搖晃湯沐冉的手臂,將湯沐冉的琴曲擾亂了幾音。
“不彈琴,我還能做些什么。”湯沐冉笑著回應著,卻用凌厲的眼神將湯沐笙嚇得乖乖坐了回去。
湯沐笙撇撇嘴,心中犯了嘀咕,自從那日湯沐冉知道她將消息報給了凌非焉,便不再用審浪磯搜尋東海,也不再閉關修養真氣。只是把這柄古琴取了出來,沐浴焚香,換上青衣,終日在這里彈奏些讓人昏昏欲睡的琴曲。
有時候,湯沐笙甚至不知湯沐冉到底還會不會幫她去救非一師姐。憋得急了,她就直接追問。大多數時候湯沐冉都避而不答。若是湯沐笙問得兇了,湯沐冉也不說救還是不救,只道:“你不是搬了救兵么,等她來了再說。”
可是凌非焉什么時候來,或者會不會來,湯沐笙信里根本就沒有譜,否則她也不用在這觀瀾臺上不停來回了。思考片刻也沒個結果,反倒將心緒越想越亂。湯沐笙忍不住心中猜忌,沮喪道:“阿姐,你說非焉凌尊能來嗎?”
“她會來。”湯沐冉目光不離琴弦,卻又弦外有音。
湯沐笙精神一振,又似乎想到什么,疑惑道:“阿姐為何如此篤定?”
湯沐冉笑而未答,反問道:“你猜我會不會幫她?”
湯沐笙一躍起身,信心滿滿的回答道:“自然會!”
湯沐冉笑意更濃,再問道:“你又為何如此篤定?”
湯沐笙想了想答案,機靈道:“當然是同門情誼呀!阿姐你看,我去天御宗修習結識了非一師姐,便不能對她見死不救。當年阿姐去天御宗修習也結識了非焉凌尊,怎會對她有求無應呢?”
“好一個有求無應。”湯沐冉無奈的搖搖頭,似有所指的言道:“可惜,我與凌非焉和你與凌非一……不同。”
湯沐笙一愣,隨口道:“怎么不同?不都是同門學藝,手足情深么。”
話音方落,望海閣的琴聲也隨之驟然息寧。湯沐笙眼見湯沐冉將修長的手指緊緊覆在琴弦上,看力度湯沐笙真擔心那纖細緊繃的琴弦會割傷湯沐冉的手指。
沉默須臾,卻仿佛過了良久,湯沐冉終于緩緩吐出一句話,輕聲道:“我沒與她共過生死……”
“生死?”湯沐笙不明湯沐冉此言就里,回想起這句話不是那日她描述非焉凌尊與非一師姐的言詞么,阿姐怎么牽扯到自己身上了。于是她小聲嘀咕道:“一定要共過生死才算手足情深么,我也沒與非一師姐共過生死呀。”
湯沐冉眼眸微挑,躍動手指,望海閣琴聲又起。她就在那依舊如水的琴聲中向湯沐笙悠悠笑道:“現在,不就是么。”
湯沐笙聞言,怔在原地。她似乎感觸到了什么,也頓悟了什么。縱然觀海閣外依舊風氣云涌雷聲轟鳴,她卻發現自己的心境不知何時已變得平穩許多,湯沐冉悠長輕緩的琴聲聽起來也不再那么煩悶枯燥了。
比起觀海閣中漸漸趨于恬淡的氛圍,滌玄真境中的兩人早已陷入抵死相拼的膠著。
湯銘慶幸自己沒有小瞧這個從不曾弱小過的對手,二十幾日過去了,那個已經在混沌的心照幻境中被天御大神親手誅殺過無數次的魔頭竟還沒放棄掙扎。
斷魂柱上的淡黃色光芒暗淡許多。湯銘未料到公主肖歬那年從他手中死里逃生后竟輾轉入了天御宗,修為和內力都激增到如此深厚的程度,遠比他想象中棘手得多。所以湯銘比預期中消耗了更多的真氣來堅固斷魂柱上的束縛。他甚至懷疑如果沒有上古神器魔螺飛鳥的加持,僅憑自己的話他還能不能將公主肖歬在斷魂柱上釘滿四十九天。
此時的初一依然被淡黃色的咒術光芒牽扯著四肢,高高懸起在海潮之間。她的頭沉沉低著,曾經梳理整齊的發絲已是凌亂不堪。她的手腳仿佛失了生氣,松散垂下,除了偶爾會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動,便與一具被吊起的死尸相差不多。她身上的白色衣袍早就被洶涌的海潮浸透撕碎,沉重壓抑著她胸口上艱難起伏的微弱呼吸。比起這些真實呈現在眼前的,初一身上還有兩處無法以肉眼相見傷處正在承受著被雷電擊打的劇痛。
魔心,便是執念。執念不消,魔就難除。為了徹底摧毀初一的心念,初一剛被囚在斷魂柱上時湯銘就在滌玄真境中又筑起一方心照幻境,將初一的靈魂投入其中,強迫她不停經歷與聆相知相守的幸福纏綿,以及被天斗戰戟洞穿和被天御長劍誅心的痛楚。待到每次初一前世命絕之時,湯銘便在心照幻境之外從魔螺飛鳥的夜明珠中引出雷霆霹靂,反復狠狠洞穿她胸口和腹背的傷處,讓她的神識與身體同時清晰再嘗身心俱裂萬念俱焚的痛苦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