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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祭師, 請讓我離開。”沉默過后,凌非焉沒有回答湯沐冉的問題。
湯沐冉了解凌非焉的性格,她雖未承認卻也沒有否認,問題的答案自然不言而喻。所以當凌非焉用力推開她的手臂時,她終于沒有再去阻攔。
湯沐冉的忽然放棄讓凌非焉不由自主的怔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瞬, 凌非焉便知或許是湯沐冉猜到了她的心意。可她沒有辦法也沒有合適的理由向湯沐冉解釋什么, 在這樣的“私心”下,無論說出怎樣的言語都是對湯沐冉的刺痛傷害。何況, 此時她自己又何嘗不是心亂如麻。
凌非焉默不作聲的拉開房門, 晦暗的光纖夾著海潮氣息迎面而來,沙沙作響的雨聲更似焦急催促她的呼救之音。
“凌非焉!!!”湯沐冉大聲呼喚,悲切中帶著挽留之意。她郁郁望著長廊中凌非焉匆匆離去的背影, 曾經照亮心中灰色的最后一縷明媚也終于消失吞沒在了黑暗里。
而凌非焉聽到湯沐冉的呼喚,只是腳下遲疑了幾分, 便又再向著長廊的盡頭奔去。
湯沐冉見此不禁握緊了拳頭, 仿佛整個人都要墮入絕望的漩渦。人越是在絕望的時候便越想抓住些什么,哪怕是一根根本負擔不起期望之重的稻草, 也想要緊緊攥在掌心里。
一道金色的輝光瞬間照亮昏暗長廊,凌非焉回眸的剎那湯沐冉又已追至身后。凌非焉心中一驚,還以為湯沐冉再次改變主意, 終究容不得她去挽救那個陷在滌玄真境中生死難料的人。
而湯沐冉卻在手中匯聚了耀眼的金色光芒, 趕在凌非焉招架之前將凌非焉鎖在了禁錮咒術中。凌非焉想問湯沐冉這是為何, 卻發(fā)現自己張了開口卻幾乎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她與湯沐冉之間仿佛恍恍惚惚的隔絕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 將近在咫尺的兩個人分離在不同的世界。
什么……凌非焉努力辨別著湯沐冉遙遠的聲音和模糊的口型。
湯沐冉滿心憐惜的望著凌非焉,那副清雅容顏上的訝異神色著實讓她于心不忍。但她還是苦苦向凌非焉勸道:“在你昏昏沉睡的時候,葉小舟的魔心已然蘇醒。這份執(zhí)念積怨千年極其深重,必將席卷摧毀凌非一的心志。當葉小舟的魔心完全吞噬凌非一的意識后,凌非一只會帶著葉小舟的怨念步步走向天御大神聆,再記不得今生任何,更不會知你又是誰。我想……那幻象中令你受傷……殞命的,便是已化做葉小舟的凌非一吧。”
凌非焉聞聽此言,心中涌起難掩的復雜情愫。比起初一也可能不及化身成魔便會被大祭師湯銘驅散魂魄斃命在滌玄真境的危急,她腦海中浮現的畫面竟是那個總對她露出會心笑意的人瞳眸中再沒了自己的身影。她無法想象初一表情淡漠的看著她然后轉身離去,最終將那曾經溫柔執(zhí)著的心意和明朗笑顏全部奉送給了另外一個人,也終于回想起曾經牢牢囚困著自己的孤寂孑然的滋味。
凌非焉這才發(fā)覺,初一其實并不是擾亂她寧靜心湖的罪魁禍首。初一的心意是一道無畏挫折與回避的光,愿意撥開層層厚重云霧,驅散她灰白世界中的陰霾。初一的情思是一片遼闊無垠又濃重深厚的海,以謙遜和忠誠承受包涵著她的躊躇迷茫。面對這不知該有抑或不該的情愫,初一一直都在言行一致的付出著守候著。相較之下,她卻從不敢直面哪怕一次自己那早已壓抑不住的真情實感。
那些假設的分別、平淡的往昔統統在腦海中化作斑駁混沌的色彩,朦朧中,凌非焉第一次想要把什么緊緊抓在手中,第一次想將一個人深深擁抱在懷里,第一次想去回應一份讓她期待讓她惶恐讓她不知所措的情感。
“少祭……師……怎知葉小舟……魔心已起……”再與湯沐冉艱難相詢的時候凌非焉不經意間露出一絲苦笑。她知道,從現在起她可能也要重蹈仙祖葉小舟的覆轍了。
凌非焉的神色變化被湯沐冉一一看在眼中,盡管心臟又開始鈍鈍的痛了起來,湯沐冉還是很輕柔的回應道:“你睡著時,我又用審浪磯巡過。滌玄真境中葉小舟魔心大盛,大祭師必是消耗許多真氣與那魔心周旋,無暇顧及滌玄真境的隱匿才被我定了方位……”
“少祭師,你,找……到了……”凌非焉聞言眼中一亮,但湯沐冉卻像故意報復她的期望一樣,忽然在禁錮上又加重了咒術,讓她實在難以擺脫,神識也愈加恍惚。
感受到凌非焉正在奮力抵抗她的控制,湯沐冉冷淡道:“找到了又怎樣?你救不了她,她也不值得你如此犧牲。”
“我……我不要再睡了!”凌非焉周身泛起白色輝光,那是她頑強堅韌的深厚真氣,大有掙脫禁錮之力。但凌非焉一張口,湯沐冉卻又聽到她近乎哀求的聲音懇切道:“沐冉阿姐……放開我,讓我去……讓我去!!”
不知是氣對初一如此執(zhí)著的凌非焉,還是氣明知凌非焉流水無意卻又拿得起放不下的自己。湯沐冉眉頭緊鎖,慍怒道:“去?!你去干什么?!大祭師在滌玄真境中又設了一層心照幻境,將凌非一的神識從身體中完全剝離,只要她的神識滅卻在心照幻境,身體也必將隨之消散在滌玄真境中!又或者,滌玄真境中葉小舟的魔心占了上風,凌非一縱然身軀不死留下殘命從此失心化魔,便又是那個亂上九霄,屠天戮的地魔君筑葉小舟了!她的眼中心中從今以后只識得天御大神,與你再無半分干系!你又何必……何必……”
湯沐冉還想再說些什么,卻發(fā)現自己說不下去了。眼前這個極力勸說凌非焉莫對無心之人牽掛付出的自己,又何嘗不是在為一個對自己無心的人拼命周旋呢。
“罷了。”湯沐冉苦苦笑了,所有的糾結惆悵哀怨一瞬間忽然消失的無影無蹤。她也不知道是自己的心徹底死了,還是牽著凌非焉的那根弦終于斷了。她只知道如此這般阻攔著凌非焉,令這世上最清淡的人露出悲傷神色,讓這人間最孤傲的人發(fā)出凄悲的聲音,這般既違逆自己本心又蠻橫下作的種種行為都讓自己壓抑得透不過氣來。湯沐冉發(fā)現肆無忌憚去傷害心頭上的人遠比遙遙的思念,求而不得的失落更加痛苦。
于是湯沐冉緩緩言道:“我與你看些東西。看過之后,你若還是執(zhí)意要去,我便由你。”
“看什么……?”凌非焉疑惑著,重新燃起希望。
湯沐冉卻是絕望的閉上眼睛,在指尖燃起金色光芒,溫柔觸在凌非焉的額頭上,輕喃道:“前世。”
雨,在此間更為瓢潑。湯銘沒有多余的氣力和心思再去顧及浸濕了雨水的厚重衣衫。又要操控斷魂柱對初一的束縛,又要維系心照幻境中的雷霆,更要分出大半的精力去應對猝不及防的意外,湯銘真的狼狽極了,甚至那懸吊在斷魂柱上一動不動的受難之人都比他顯得更加體面。
斷魂柱下的海巖上,有一個物件正忽明忽暗的閃爍著邪魅的紫色光芒,光的源頭便是一柄華麗特俗的折扇。他知道,這是初一在天御宗做了道師后所持的法寶,為了防止她用這扇子做什么掙扎,湯銘將初一綁上斷魂柱前就將這扇子取下置在石上,并且做了簡單的封印。
可惜湯銘千算萬算,只算出葉小舟殘存的魔魂轉世在了初一的身上,還以為只要將她趕盡殺絕便可除此大魔。沒想到葉小舟成魔之夜便已就著熾熱的魔血將一絲魔心深深存封在了歌風扇中。結果,湯銘用來摧毀初一意志的心照幻境,就這樣成了歌風扇中葉小舟魔心與初一身體里葉小舟魔魂二者相互共鳴、合而為一的連接點。直到一股巨大的能量突然沖破歌風扇的封印洶涌爆發(fā)出來,湯銘才恍然發(fā)覺扇中蘊藏的力量竟然如此橫行無忌,霸道嗜殺得令人心生畏懼。
紫色的怨念魔息一從歌風扇中升騰出來,便熒熒附著在魔螺飛鳥法杖的杖頭處,湯銘霎時便覺自身的雷霆之力被削弱了許多,讓他無法再對初一的神識和身體處以雷擊之罰。
而葉小舟的魔心與魔魂像是被分割許久許久的命運共同體終于尋到了完整的彼此,心魂相融才能獲得重生的渴求在雨聲中凄厲呼嘯著,甚至不在乎初一的神識還在心照幻境的邊緣苦苦掙扎探索,便向禁錮在斷魂柱上的軀體大肆侵略。它們想要合二為一,葉小舟混沌瘋狂的魔息一心想要鼓動那具幾近僵死的身體重新蘇醒過來。
湯銘對這突如其來的意外毫無準備,數十天巨大的真氣消耗更讓他再難掌控滌玄真境中的主動權。無論是滌玄真境即將崩塌的失控感還是魔君筑葉小舟即將要覺醒的危機感,都讓他惶恐不已。有那么一瞬間,湯銘終于開始自我懷疑,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堅持喚醒了這個沉睡中的邪魔。
斷魂柱間,那身體上一直垂著的頭顱忽然緩緩抬起頭來,蒼白唇角悠悠揚著邪佞的笑容。
心照幻境里,那飽經摧殘的痛苦靈魂又一次飄散在利劍下,在繁星墜落的星空中,亙古不變的相逢了那張模糊了千年的容顏。
這便是……非一的……前世……
凌非焉不知自己是以誰人的視角,陪著葉小舟走過歲月匆匆卻又情路苦長的一生時光。
妖火肆虐了小漁村她心生悲憫,溪水潺潺躍過山林她舒眉悠然;葉小舟笨拙習劍她滿心期待,葉小舟褪去羅衫她觸了心弦;葉小舟入魔忘道她愧疚悲切,葉小舟魂斷九霄她心如死灰。
這幻境中的緩緩流淌的每一寸光陰,醇熟在槐樹下的每一壇美酒,映照在紫麓山顛的每一輪明月,葉小舟展露的每一個歡笑,落下的每一顆眼淚,親吻中的每一絲纏綿,訣別時的每一分凝望都讓凌非焉的心顫抖不已。
凌非焉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仿佛胸腔里滿滿壓抑著一觸即發(fā)的情愫,卻又無處發(fā)泄。湯沐冉開啟心照幻境前已與她說過給她看的是初一的前世,是葉小舟與天御大神的情劫。但她卻總有一種恍惚的錯覺,好像自己看到的那個與初一有著同樣容貌卻又大不相同的人根本不是葉小舟,而是在當州齊橫鎮(zhèn)羅村與她相識之前的初一。這個為情癡苦一生,為愛入魔又為愛隕落的人,就是那個在月色下牽起她的手,凝視她的眼眸,對她說出傾心愛慕的人。
當葉小舟終于如她所憂的那樣寂滅于天御大神的三尺長劍之下。她染血的雙手迎來了葉小舟最后的觸碰,她的身體緊緊貼附著那具漸漸失去生機的身軀,她的耳畔清晰傾聽著葉小舟低聲的呢喃,凌非焉發(fā)現自己的視野模糊了,心空虛得仿佛所有心心念念筑起的千鈞之力都在瞬間驟然失重,消散得好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我也……很想你……
凌非焉恍恍惚惚,說著這樣的話,回應著什么人。卻不知轉眼星海漫天,這孤獨的傾述被浩瀚無垠淹沒后,終究有誰能夠聽見……
凌非焉沉默了,多多少少猜到湯沐冉與她看這前塵的目的。無非是想讓她親眼目睹初一的前世,讓她知道就算她不顧一切的將初一從滌玄真境中拯救出來,魔心已動的初一也會與她越走越遠,直到尋到天御大神的轉世,然后此生與她再無相連。
情劫么……
凌非焉微微揚起唇角,笑聆,笑葉小舟,笑湯沐冉,也笑自己。笑意未消,臉頰卻又劃落一絲溫暖。她怔怔的抬起手想要拭去從眼眶中涌出的陌生的不爭氣的東西,才發(fā)現不知何時自己的手已緊緊握成了拳。
凌非焉緊閉雙眼斷去眼淚的來源,將拳頭握得更狠。心煩意亂的她恨不得立刻就從這令人絕望的心照幻境中逃離出去。可悲慟中,忽然有一股極其虛弱卻又極致強大的平和力量從胸懷中緩緩升起,周身也有漸漸明亮起來的銀色光輝將她環(huán)繞輕托。她清晰的感受到那股力量正在為她冰冷孤寂的殤心注入充沛活力,把她從燥郁帶入寧靜由絕望引向新生。
“愿來生,可再相逢……不負相思……”
耳邊響起切切叮嚀之音,溫柔、堅定,如沐春風。凌非焉終于能夠緩緩松開雙手,仿佛釋然。
一寸心,一顆星,漫天中星光點點便是塵世間的心燈盞盞。繁星的迷離斑斕中,凌非焉模糊的視野里,似有一道熟悉身影漸漸浮現。
“非一……?”凌非焉莫名感到一陣委屈,虛無的空心卻立刻重新充釋了色彩。
“非……焉……”而初一那飽受折磨,不斷在心照幻境中迷茫漂泊著的靈魂也終于找到了虔誠皈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