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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斯歸喝了點水,心緒平定一些,在男護士的指引下躺在了檢查臺上。
男護士似乎得了費醫生的口訊,用酒精棉擦拭起了他的手臂:“需要先做個過敏測試?!?
程斯歸“嗯”了一聲,乖乖地躺在那里受了一針。
不知道為什么,自從躺在檢查臺上,四肢便有些發沉,渾身倦怠憊懶。
男護士出去準備檢查身體用的醫療器械,程斯歸索性閉上眼睛,靜靜地數著自己的心跳,感受時間流逝。
“我聽說過你的故事,程斯歸?!?
耳畔忽然又出現了那個護士的聲音,只是聲調變冷許多,程斯歸一下子睜開了眼。
他試圖離開檢查臺,四肢卻不聽使喚,沒有一絲力氣,完全不能動彈。
唯有意識還醒著,清晰地將男護士的話一聲聲收入耳中。
“小時候被人抓走賣到了南邊,關起來拿藥浸了兩年。如果不是在拍賣初夜之前,程家的人找了過去……”那男人頓了頓,“你現在,應該已經讓人操爛了吧?!?
“不過如今也沒多少區別。你在裴敘川身下,不也是像個娼妓一樣嗎?!眾W爾科特·李取下口罩帽子,露出一頭棕色的卷發。
程斯歸瞳孔收縮,驚疑不定地看著身側的男青年,張口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發出聲音。
奧爾科特低頭笑了笑:“你只不過是從一個萬人騎的婊子,變成了裴敘川一個人的小婊子罷了?!?
這一連串的話劈頭蓋臉砸下來,灌入耳朵,引得程斯歸的腦子嗡嗡作響,眼中只能看到一張嘴,不斷冷漠地吐出辛辣赤裸的詞句。
“他沒有跟你提起過我嗎?!眾W爾科特·李居高臨下看著程斯歸,“我本來還在想,要不要先想個法子和你成為朋友,或許會很有趣。沒想到你的身體壞得這么快,倒也省了我很多麻煩?!?
程斯歸認出了眼前有過一面之緣的混血青年,也想起記憶中的一個夜晚,裴敘川曾經說起,他在國外時是與富豪的兒子結過一次婚。
只不過裴敘川當時的說辭,是他們之間有名無實。
嫉妒,眼前的這個人,是在嫉妒。
程斯歸慌亂地從腦海中找出這個詞語,試圖穩住心神,背后卻一陣發寒。
他有什么能值得別人嫉妒的呢。
裴敘川不止一次地表露過態度,說他人盡可夫,嫌他是個累贅。
一直以來,丈夫對待他的態度,的確更像是在逗弄一個禁臠玩物。
奧爾科特·李的手碰了一下程斯歸的小腿,隨即嫌臟似的一下子將手收回,轉而用一柄手術剪輕輕敲在他的腳腕上,鉤起那根白金腳鏈。
“很好看,但不適合你?!?
奧爾科特撥響程斯歸腳腕的鈴鐺,“真是可憐,你心心念念的男人,是我的。連你身上的鏈子,都是仿著我的那一條做的?!?
他翻了翻口袋,手中多了一條閃光的鏈子,垂在程斯歸的眼前,足夠他看得清楚分明。
連小鎖形狀的飾物都是一樣。
原來合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要鎖住別人的心。
唯一的區別,是從奧爾科特掌心垂落的那一條更為精美些,多了鑲嵌上去的寶石,明顯花了更多心思。
奧爾科特·李的視線也落在那根鏈子上:“他和你結婚,只是一時權宜。我來北城就是為了重新和裴敘川在一起。他不肯做這個壞人,那就讓我來告訴你吧。”
“鏈子倒也不是什么特別的東西。我和他第一次去野餐的那次,什么紀念日也不是,我問他為什么要送禮物給我,他竟然說,因為天氣很好?!彼灶欁灾v起了手中鏈子的來歷,說到一半甚至輕笑了一下,“裴就是這么一個沉悶無趣的男人,你是知道的。”
他口中的男人熟悉而又陌生,奧爾科特完全將裴敘川作為自己的所有物來描述,程斯歸只能聽著,無聲地流淚。
他所珍視的、裴敘川正式送給他的第一份禮物,是一個仿品。
他被傷害過后才能作為補償收到的東西,其他人唾手可得。
“程斯歸,你有什么好哭的?!眾W爾科特·李湊近他,“這值得意外嗎,難道你以為,裴會愛上一個充氣娃娃?像你這樣,離開男人就不能活,隨便勾一勾手就可以控制,何必付出感情呢?!?
他轉了轉手中的手術剪,將尖銳的一頭對準程斯歸的咽喉。
只要用力刺進去,世界上就沒有程斯歸這個人了。
奧爾科特·李有片刻的沖動,但幾秒鐘過后,他還是移開了那柄手術剪。
殺人原來比想象中要難。
法律約束不了他,但如果真的要了程斯歸的命,裴敘川一定會親自開槍讓他陪葬。
奧爾科特不在乎事后被裴敘川報復,反正他在這個男人心中早就糟糕透頂。
但他還不想死。
手術剪丟回準備臺,另拿起一塊吸滿藥水的海綿掩住程斯歸的口鼻,看到他眸光漸漸失焦,陷入深深的昏迷之中,才松了一口氣。
沒關系,反正今天過后的程斯歸,也不會再讓裴敘川有安寧之日了。
程斯歸再度醒過來的時候,診所早已人去樓空。
他行尸走肉般走出大門,保鏢們不明所以,亦步亦趨地跟著他,一句話也不敢多說。
離開前,程斯歸最后回頭望了一眼“診所”惟妙惟肖的門牌。他拖著緩慢的步伐繞了半條街,果然在街道的另一側找到了真正的費氏診所。
秋天的晚風微涼,吹得他頭腦格外清醒。
也許,從前臺打電話過來,利用他焦急的心理誘使他記下假地址時,他就走進了這個圈套。
至于背后有沒有裴敘川的默許授意,不得而知。
程斯歸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向何方。
好天氣的周末,街上的人很多,三五成群地說說笑笑,手里拿著剛買好的愛物和小吃。不遠處的商業街里像是有什么活動,時不時傳來熱鬧的歡聲。
每個人都笑逐顏開,只有他這樣難過。
程斯歸在街口的轉角處停下,俯身取下了腳腕上的白金飾物。
裴敘川曾經用這條鏈子哄他回家,那天它被他扔到地上,最后又回到了他的掌心。
從那以后,他總是把它戴在身上。每一次歡好,這條鏈子都在他腳腕上發出清脆的輕響。
現在回想起來,卻只剩下惡心。
他總是賦予裴敘川示好的舉動過大的意義,又太擅長為裴敘川編織矯飾的理由,一次又一次地欺騙自己,裴敘川心里是有他的,只是不善表達,只是方式不對,只是……
或許連裴敘川自己,都想不到那么多借口辯護。
迎著烏金西墜的夕陽,程斯歸繼續向前走,而曾經束縛他的腳鏈,被留在了街角的垃圾桶中。
程斯歸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的程家。一路上他都沒有再流淚,但在大門打開、程品樂迎著光線走來的一瞬間,所有的難過一齊涌了上來。
程斯歸再也抑制不住,在姐姐面前失聲痛哭。
他的哭聲是那樣悲慟,像是要釋放出所有的委屈,程品樂心疼不已,扶住弟弟讓他靠在自己身上。就像小的時候,他們姐弟倆總是站在一處。
“鎖鎖,你怎么了?!逼窐窊嶂谋程嫠槡?,又向他身后望了望,除了不知所措的保鏢,不見其他人的身影,不由得問道,“裴敘川人呢?”
水晶燈下,程斯歸的視線模糊成一片,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狼狽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哭了很久,終于說出一句清晰的話。
“我要離婚。”程斯歸的眼睛里沒有一絲往日的神采,“我要和他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