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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說話,仰著頭靠在窗邊默默流淚。燈光落在他的面龐,照亮了瑩白的皮膚和烏黑的眼睫。盡管淚水縱橫,他依然是美的,只是那美麗顯露出脆弱易碎,讓人心驚。
裴敘川以前常常覺得,程斯歸想要的太多了。
現在才意識到,什么都想要的那個人,是他自己。
他要程斯歸的溫軟貼心,又要心無掛礙的安穩自在。要程斯歸心中的風永遠吹向他,又要他明理懂事、安守分寸,外加摒棄掉所有天真浪漫的想往。
世上哪有這樣矛盾的事。不肯承擔一點點由愛生出的怖畏,又要占盡別人愛意帶來的好處。
他總是希望程斯歸成熟一些,卻忘了當程斯歸全盤接受他的想法,那他從程斯歸那里得到的一切暖意,也將不復存在。
裴敘川沒來得及再為自己多分辯什么,程大小姐風風火火闖進臥室,請他立刻出去。
趕走了裴敘川,品樂揚了揚手,傭人隨即將熱毛巾端進房間。
“小花貓臉。”程品樂端詳弟弟幾眼,慪他笑一笑,“我就知道他又招你哭。”
程斯歸剛回到程家時痛哭一場,整個人幾乎背過氣去。他想起自己大哭時的窘狀,蒼白臉龐上浮出一抹勉強的笑。
他垂下眼道:“我好丟臉。”
“才不丟人呢,哭一哭清醒過來就好了。”品樂從托盤中拿起熱毛巾,親自給弟弟擦去淚痕,“以前那樣才比較奇怪,心疼自己都心疼不過來,還去心疼你男人。”
她微微垂首:“早知道裴敘川是這么一個無底深淵,當初說什么也要攔住這樁婚事。你去暖他,他不會感動,只會吸干你的情緒價值,再拖你一起陷進泥沼。”
程斯歸垂眸嘆了口氣,接過她手中的毛巾:“我自己來。”
“擦擦干凈。”品樂點點頭,“洛醫生很快就到。”
房間里姐弟二人彼此寬慰,外面的裴敘川卻是如坐針氈。
他蹙眉問簡秘書:“為什么溝通日程時不提醒我。”
簡秘書很有職業修養地微微頷首:“抱歉。”
其實裴敘川并沒有交代過他的這項私人行程,秘書室或許接到過別墅打來的電話,但裴敘川很早就說過不喜工作時間有無關的私人電話叨擾,夫人也被歸在此列,自然沒有人敢通傳。
這其實并不是底下人的錯,簡秘書低頭道歉,只是因為她是下屬。
陳沁意在一旁涼涼開口:“你自己伴侶的事,還要秘書提醒才能記得么。”
簡妍仍保持著低頭的姿勢,優雅面龐上卻拂過一絲對陳沁意話語的認同。
洛醫生適時地從臥室里走了出來,中斷了這種詭異的氣氛。
“吃了藥睡下了。”洛醫生跟裴敘川回話,“雖然是低燒,但小程先生斷斷續續燒了這么些天,也是有風險的,今后可不能再這樣迎著冷風吹。”
洛醫生自認為已經把話說得盡量委婉,程斯歸今天固然是因為情緒激動外加吹了冷風才發燒,前幾天卻是因為床上那檔子事被搞病的。
但這還當著許多人,他總不能明著數落自己的雇主裴總。
誰知雇主在意的卻是別的重點——什么叫斷斷續續燒了這么些天,裴敘川微露詫色,他這個丈夫卻是到這一刻才知情。
程品樂越過醫生走來,朝他冷笑:“裴總裁果然是大忙人,連枕邊人病了幾天都顧不上關心,和我們一樣蒙在鼓里。”
裴敘川站在這三個女人中間,難得地感受到一種身為少數派的氣苦。或許女人總是比較容易同情一段關系中居于弱勢地位又傾注更多感情的一方,而程斯歸亦擁有得到身邊人喜愛的天賦,所以人人倒戈朝向,而他無可辯駁。
他知道自己應該離開,回到他自己的世界,依舊是說一不二的王。
可是他只覺得無家可歸。
他曾經有煩憂時便可回家,因為知道家里有一個人永遠在全心等待,柔軟溫和地舔平他的傷口,絕對不會摒棄于他。
裴敘川以為自己隨時可以全身而退,所以并不怎么上心去管,如果那個在家里等他的程斯歸也有了煩憂,他又要怎么排解。
于是擁有過的溫存,化為夢幻泡影。
但為何偏偏是在今天消散?
裴敘川回想著方才程斯歸的話,臉色愈發晦暗不明。
“去查。程斯歸下午去到哪里,見了什么人、說過什么話,都要一一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