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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這張臉,他終究下不去死手。
“誰讓你來的。”裴敘川冷聲問。
孟然頸上一圈駭人的紫印,他大口呼吸幾下,又匍匐到裴敘川腳邊,抱住了他的腿:“三少也是為了先生著想……求求先生留下我吧,然然會聽話的……然然愿意做夫人的代替品,一直陪著先生……”
孟然仰面,控制著自己的眼淚流得楚楚可憐,他知道自己這個角度看上去最動人。
怎么會這樣搞砸?剛才心里亂撞的小鹿也被一并掐死了,孟然現在滿心只有后怕,上一刻還情深如斯的男人,下一刻就差點要了他的命。
“你也配?”裴敘川冷眼看他哭哭啼啼,只覺得反胃,將人踢開就轉過了身,“叫裴念渝滾過來。”
一刻鐘后,裴念渝領著孟然出現在包間。
換到明亮的燈光下看,孟然與程斯歸至多五分相似,五官依稀能看出整容的痕跡。氣質更是相差甚遠,書卷氣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模仿出來的韻味。
裴敘川心中氣惱,剛才怎么會把這個人認成程斯歸?
裴念渝站在裴敘川面前,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他瞥了一眼孟然脖子上的淤紫,緊張地開口:“二哥,對不住……”
“我以為……”裴念渝原本打算送替身來討好他,沒想到弄巧成拙,撞到了鐵板上。
上次祖宅里言語冒犯的事已經過去很久,裴家眼下已經是全憑裴敘川說了算,就算天真如裴念渝,也不至于再看不清局勢。
好心辦壞事,他本想辯解幾句,看到裴敘川臉色陰沉,又不敢再往下說了。
裴念渝垂頭喪氣,“二哥,你別難過了。”
真是蠢,裴敘川想。
白小姐精明一世,生下的兒子卻被養成這樣一個愚不可及的蠢貨,難怪她心里把裴凜恨得出血。
裴念渝比裴敘川小許多歲,從前在裴家,也曾經有過跟在他身后牽著他袖子叫哥哥的時候。
裴敘川那時已經看出裴凜對小兒子的溺愛有些刻意,裴泊安卻不這么想。他嫉恨老三,又不敢忤逆父親,怨氣都發泄在好欺負的陳汀蘭母子身上。
所以那時,裴敘川與這個最小的弟弟之間雖然沒有什么直接的過節,卻也實在談不上喜歡。
然而裴念渝就像完全看不出裴敘川對整個裴家的厭惡一般,依舊傻乎乎地跑來找他玩耍,有一回塞給他一團白色的毛絨玩偶:“哥哥,前幾天爸爸帶我去看動物了,買了好多紀念品,這只小北極熊送給你。”
他什么都不懂。
太過坦然的示好,甚至根本沒去想過自己的行為會有多像刻意的炫耀,足以把一顆快要在壓抑中崩潰的心碾得血肉模糊。
偏偏是這種坦蕩又無辜的不懂,就連想去厭恨都找不到落點,于是顯得更加討厭。
就像現在的裴念渝依然不懂,巴巴地送個贗品到他面前,無異于將未愈的傷口再一次撕開,密密地撒上鹽粒。
裴敘川抬起頭,裴念渝還站在原地,正在眼巴巴地看著他,眼底的關心不似作偽。
裴敘川低低嘆了口氣,無力感漫上心頭,又蔓延到四肢。
“胡鬧。”他最終只是薄責幾句,“正事不學,一天到晚想些什么,帶著你的人回去。”
演出是沒有心思再看下去了,裴敘川離開酒館,直接回了家。
每當推開書房的門時,裴敘川心里總是藏著一點希望,或許這一次程斯歸就在門后,像以前一樣穿著寬松的衣服坐在地毯上的書堆里,從書本中抬起頭沖他微笑,白生生的腿露在短褲外面,渾身還帶著浴后清爽的水汽。
當時只道是尋常,如今和以后,卻都再也不會有了。
他可以一直獨自抱著這點希望,守在這個家里,不需要什么替身。一瞬的恍惚里賒來的喜悅,只會在清醒時化為翻倍的痛楚。
那種滋味,裴敘川不想再領教。
例行復診的時候,Vivian照舊問起了他最近的出游。
酒館里那件事想起來便覺得糟心,裴敘川只同她提了更早一陣子去迪士尼樂園的事。
“玩得開心嗎?”
Vivian很快想起了程斯歸早期的一則短篇懸疑,女主人公出身地方,故事從對迪士尼樂園的向往切入,引出推理的主線以及她少女時期家庭的矛盾,最終女主角在陪同女兒前往迪士尼時與過去達成了和解。
“在那個地方,每個人都很快樂,我當然也是開心的。”裴敘川語氣平淡,“只不過總覺得,應該是兩個人站在那里。”
這句有名的電影臺詞說出來,Vivian也有些動容。
裴敘川回想起那天經過樂園的橋邊,一對年輕夫婦正在給孩子拍照片。小孩也懂美丑,擺完姿勢顛顛跑過來,看到爸爸拍的自己不好看,“哇”一聲哭了起來。
裴敘川回過頭去,注視著那對年輕父母手忙腳亂地買了氣球哄孩子開心。
小孩子破涕為笑的時候,他也莫名跟著笑了一下。
他從程家拿走過一張程斯歸小時候的照片,也是哭得鼻頭發紅,手里牽著氣球。當年拍下這張照片時,程斯歸應該也正跟那孩子一樣不知事的年紀。
裴敘川同Vivian講起這件事,也講起他在樂園里遇到的其他孩子,甚至告訴心理醫生,他在花車巡游的歡樂氛圍里感到過一絲難過,因為覺得這些無憂無慮的孩子總要長大,知曉樂園的童話是虛構的夢,見識到世間的丑惡與艱辛。
以悲觀主義為主導,這實在是病人典型的思維方式。但比起最初的寡言,能夠開始把這些說出來,已經是很好的征兆。
Vivian認真開導他許久,兩人才各自散了。
結束診療后,Vivian到餐廳赴老同學陳欽意的約,吃過這頓飯,陳欽意就要回西港去。
席間他們聊起裴敘川,Vivian安慰陳欽意:“裴先生屬于輕癥,現在也很配合治療,交給我你不必太擔心。”
陳欽意喝了口茶,嘆氣道:“我表哥性子太要強,認準的東西就不會改,成事成在這上,也為這個受折磨。”
“裴先生的確與他這個階層的人有些不一樣。”Vivian點了點頭,“所謂成功人士,大多數原本就是精力充沛的人。裴先生則不然,前半生只是為仇恨而勉強自己活著。仇人死后,長久以來的目標消失,人生沒有了落點,消極厭世的情緒進一步滋長。直到程先生離世前留下那封信,才給了他新的精神寄托。雖說現在替程先生活著的想法還占大頭,但能引著他走出第一步就是好的,這樣一步步走下去,裴先生會找到真正屬于他自己的軸線。”
她攪了攪杯子里的咖啡,“有時候真的有些好奇,那位對他影響這么大的小程先生,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陳欽意托腮望向玻璃窗外,陽光下人群熙攘,車水馬龍。
“說來你或許不信,其實我也沒有見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