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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誕過后,裴敘川漸漸來得少了。
偶爾出現(xiàn),也只是遠(yuǎn)遠(yuǎn)地望幾眼,來去匆忙。又過了一陣子,幾個帶頭傳播謠言的劇組人員受到了不同程度的處分。尤其是一個將包養(yǎng)謠言編得極為不堪的男攝像師,面相老實,背地里卻在劇組成員之間挑唆,這事之后,恐怕日后在這個圈子里品嘗碰壁滋味的次數(shù)不會太少了。
造謠的人,原是想看別人的笑話,到最后,自己卻成了笑話本身。
殺一儆百,流言漸漸淡去,又被其他的時新八卦所取代。
程斯歸如常奔忙,與人共事仍舊十分和氣。劇組生活就是如此,稍有喘息的空間,人總得在茶余飯后有些談資。等到忙起來的時候,顧不上吃飯也是有的。
電視劇在一月檔排期播出,時段還不錯。劇組這邊不敢懈怠,緊鑼密鼓地拍攝后續(xù)劇情。中期情節(jié)關(guān)鍵,偶爾有拍許多條才能過的時候,等到導(dǎo)演喊放飯,盒飯早就冷了。
餓到極點,也顧不得那么許多,程斯歸正準(zhǔn)備隨意扒拉兩口飯菜了事,場務(wù)匆匆走過來,把一個保溫袋遞到他的手里。
原以為是來自哪個演員的探班親友或熱情粉絲的款待,打開袋子看到里面的便條,才知道并非如此。
“好好吃飯,少吃冷的東西。”
便條上的字蒼勁有力,出自裴敘川之手。
程斯歸冰涼的手指貼上那包熱乎乎的食物,吃進(jìn)胃里,心也跟著暖了。
他還在怔忡,身后忽然響起邱金的聲音:“收視率出來咯。”
程斯歸回身,邱金拿著手機(jī),笑吟吟站在那里。
屏幕遞上來,程斯歸伸手捂住眼睛:“我不敢看。”
“總要面對的。”邱金大笑。
說是不敢看,手指還是悄悄分開了縫隙。屏幕上的內(nèi)容落入眼底,程斯歸心上一直壓著的那塊大石才算是落了地。
電視劇的反響不錯,打響了第一槍,日后的走勢值得期待。
程斯歸長舒一口氣。他是沒有辦法把以前的自己還給裴敘川了,但能在商業(yè)層面上回報他的投入,也是好的。
他和邱金分著吃了袋子里的熱飯菜,填飽了肚子,人的心情也開始放晴。邱金笑嘻嘻問:“前段時間,壓力很大吧。”
程斯歸不好意思地笑笑:“那么明顯么。”
“剛?cè)胄卸际沁@樣的。”邱金說,“親身體驗過編劇的工作,是不是覺得這一行并沒有想象中風(fēng)光有趣,大失所望,十分幻滅?”
程斯歸笑著搖頭:“壓力是有,不過,向上的壓力,總比向下的壓力要好些。”
邱金定定注視了他幾秒鐘,從口袋里拿出一個信封遞過來:“能說出這句話,看來,我的這封推薦信應(yīng)該是沒有白寫。”
“推薦信?”程斯歸雙手接過,里面果然是一封全英書信,向海外一所戲劇學(xué)院推薦他前去進(jìn)修。
“教授是我的師兄,這封推薦信,也是我個人的想法。”邱金說,“與裴先生無關(guān)。”
裴敘川費盡心思留住程斯歸,他卻把他的人弄得遠(yuǎn)遠(yuǎn)的。這位金主知道了,大約會很生氣吧。
想到這里,邱金嘴角漾起一絲促狹的笑意:“別告訴他是我給的。”
如今編劇行業(yè)青黃不接,比起幫誰留住心上人,邱金更在意的,是為這個行業(yè)留住人才。
他拍拍程斯歸的肩膀,向他發(fā)出邀請:“這個行業(yè)需要你。”
程斯歸將信的內(nèi)容讀了兩遍,珍惜地收進(jìn)背包里。
在西港時,他安于現(xiàn)狀,只看眼前的路,并沒有想過未來要成就什么事業(yè)。
而來到劇組后的所見所感,的確帶給了他更大的野心。
前路未明,或許會有許許多多的挑戰(zhàn),但一切都等待人去書寫。
十集電視劇圓滿收官的時候,劇組辦了一場熱鬧的殺青宴,幾個小投資人過來捧場,席間不免也有人期待起了裴敘川的現(xiàn)身。
但直到席散,他也沒有露面。
程斯歸盯著面前一杯殘酒,默默地想,這次,裴敘川大概真的放棄了。
這不正是你想要的嗎。
他淡淡笑了一下,再度端起了酒杯。
劇組解散后,程斯歸回程家住了幾天,和父母姐姐商定了留學(xué)的打算,之后便動身返回西港,與書屋的同事交接善后,正式向上級遞了辭呈,專心準(zhǔn)備留學(xué)相關(guān)。
要學(xué)習(xí)的東西有太多,他埋首于此,頗有幾分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架勢。閉關(guān)翻閱導(dǎo)師布置的著作時,桌邊常備的是罐裝咖啡。這天程斯歸習(xí)慣性伸手去紙箱里拿,卻探了個空。
“該采購了。”程斯歸收起紙箱,換衣服出門。
附近的便利店生活用品一應(yīng)俱全,程斯歸拿了幾樣到收銀臺結(jié)賬,排隊時神游天外,有一句沒一句地聽到便利店里的電視在播新聞。
店里音樂的聲音太大,程斯歸聽得也不認(rèn)真,只捕捉到幾個關(guān)鍵詞,什么東南亞,什么逃亡,一會兒又說請廣大市民注意夜間安全什么的。
遞上購物籃時,程斯歸問收銀的小哥:“剛才那個新聞,說的是什么事情啊?”
收銀想了一下:“喔,是那個吧。最近東南亞的警察鏟掉了一個非法組織,但還是讓他們的頭兒給跑了,好像逃到咱們國家來了,沒抓到,通緝著呢。”
他麻利地結(jié)賬,“不過,那個逃犯去也應(yīng)該是去北城吧,估計跟西港沒什么關(guān)系。”
“原來是這樣。”程斯歸點了點頭,這些天沒怎么關(guān)注新聞,看來回去要搜一搜了。
本打算晚飯在外面吃頓好的犒勞自己,聽到這種駭人傳聞,興致也沒了。程斯歸直接回了家,拿手機(jī)訂份披薩了事。
外賣員來得準(zhǔn)時,程斯歸打開門接過裝披薩的方盒,客氣地跟頭盔后看不清面容的人道謝。
低頭準(zhǔn)備關(guān)門的一瞬,送餐的男人忽然趁其不備揚(yáng)起了手掌,狠狠劈在了程斯歸的后頸上!
“你……”未及做出什么反應(yīng),程斯歸就在劇痛之下失去了意識。
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他被綁在了家里的椅子上,雙手反銬在身后。
程斯歸掙扎幾下,腕上的手銬跟著響動起來。他的思維還有些混沌,下意識以為是小時候綁架他的人卷土重來,這個想法,幾乎激出他心底最深處的黑暗和恐懼。
正在惶然無所適從的時候,房間的門被推開,一個男人走了進(jìn)來。
襲擊他的男人已經(jīng)除去頭盔和厚實鮮亮的棉服,他胡子拉碴,頭發(fā)也有些臟亂,看起來很是落魄,全然沒有從前豪門大少的風(fēng)采,但程斯歸依然認(rèn)出了他的身份。
是裴泊安。
裴敘川的大哥,也是裴敘川深恨的仇敵。
“你竟然還活著。”程斯歸啞聲開口。
“哦?這句話,難道不該由我來說嗎。”裴泊安輕笑出聲,“裴敘川真是夠狠,為了引我上鉤,把自己老婆弄成個活死人,演了這么一出喪妻大戲給我看。”
程斯歸沉默片刻。雖然并不知情裴敘川與裴家人勾心斗角的具體計劃,但從這番話里,他已經(jīng)聽出些許端倪。裴泊安大約以為他和裴敘川“一伙”,假死創(chuàng)造契機(jī)請君入甕,以致他最終落敗,淪落至此。
“你以為把我綁在這里,裴敘川就會送上門來么。”程斯歸清凌凌的聲音再度響起,“他不會來的。我和他感情不合,早就已經(jīng)分開了。就算我在這里無聲無息死了,裴敘川也只會謝你替他解決了麻煩的前任,免得臟了他自己的手。”
為了讓這段話顯得更有說服力,程斯歸望向裴泊安時,眸中含著淡淡的悲憫。
求生是人的本能,裴泊安雖已到了亡命之徒的境地,內(nèi)心深處卻未必沒有茍活的打算。程斯歸一邊試探他,一邊在心里暗暗盤算,萬一能說動裴泊安轉(zhuǎn)移目標(biāo),換成用他這個人質(zhì)去與程家談條件,事情就還有轉(zhuǎn)機(jī)。
然而,裴泊安聽完他的話只是冷笑:“這些話,你騙三歲小孩去吧。”
“永遠(yuǎn)不會放棄我的,只有我的父母家人。丈夫卻不一樣,離了婚,連陌路人都不如,他憑什么來救我。”程斯歸做不解狀,“你為什么這么肯定?”
“他會來的。”裴泊安說,“當(dāng)初我不過慪他一句,說要嘗嘗他老婆的滋味,裴敘川就巴巴地把你藏到東洲護(hù)起來,生怕你卷進(jìn)來一絲一毫。這次,他一定會來。”
程斯歸怔了怔。是嗎,他從來不知道這些外面的事。
不知道自己在裴家的內(nèi)斗中究竟扮演過什么樣的角色,也不知道那個孤獨而遺憾的蜜月背后,除了利用,也是真的存有護(hù)他周全的心。
其實這些年,他并沒有真正了解過裴敘川,正如裴敘川也沒有了解過他。
他們給彼此的,都是自以為的愛,自以為的保護(hù),卻都沒有好好問過,對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看不出來,裴大少還有這種癖好。”程斯歸緩緩啟唇,“若是馮小姐知道,自己的未婚夫男女通吃,還會這樣拼盡全力護(hù)著他嗎?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你唯一能依仗的人了吧。”
裴泊安沉默片刻,視線移向窗外,仿佛望著很遙遠(yuǎn)的地方。
“那個傻女人……”他低聲道。
短短一瞬的悵然過后,裴泊安不再和程斯歸多廢話,拿起手邊的礦泉水瓶,動作粗暴地灌進(jìn)程斯歸的嘴里。
程斯歸咳嗽不止,嗆得臉頰泛紅。裴泊安看著他狼狽的樣子,掐住他的下巴惡劣道:“要是突然受不住發(fā)情了,記得告訴大哥,我可是很樂意為弟妹排憂解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