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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初瑾輕道:“又鬧什么脾氣,父皇最大的心病便是立儲之爭,同室操戈,這種話如何能說。側王妃畢竟是淮安侯嫡女,你再不喜歡也得好好養(yǎng)著,無論她家中是否與四皇弟有利益瓜葛,她現(xiàn)在都是你府上的人,一旦出事,自然是你的責任。”
“我明白,你想叫我不要總是和淮安侯過不去,畢竟父皇替我挑的這門親事別有用意,我再這么不知好歹下去,怕是要惹得龍顏大怒,到時候就不是小事了。”李初潯握了握拳,“當初淮安侯設計,說我污了他女兒清白,父皇也不論真假,硬要把人塞給我……他看重淮安侯,滿意這門親事,不過是想訓誡我,不要重蹈皇叔覆轍。”
十多年前,薊王謀逆,與朝中逆黨里應外合,打開皇城安定門,叛軍長驅直入,險些攻入內(nèi)廷,幸而宮中千余名禁衛(wèi)軍拼死抵抗,正是淮安侯冒險夾衣攜帶密旨逃出皇城,與京州城防司取得聯(lián)絡,才得救援。
短短三四個時辰的兵變,如今看來似乎像極了一場鬧劇,然而當事人個個都清楚得很,薊王與皇帝一母同胞,若他當時得手,殺兄弒君,再狠心除盡宮中嗣子,篡權奪位又有何不能?
這便是當今陛下為何如此忌憚兄弟相殘的原因,他本是寬仁之君,對待親人與子嗣一向不吝關懷,經(jīng)歷宮變之后,看上去仍舊那般寬厚仁慈,但不可置否,皇位之爭已然徹底成為帝王心中的逆鱗。
李初潯開口道:“將一個誅逆有功的臣子之女許配給我,不就是在告訴我安守本分,不要異想天開么。父皇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在他眼里,我遲早要和皇叔一樣,十年八年之后造你的反。你是他親兒子,我就是他的孽債,他不是在寵我,而是在捧我,我當然得順了他的意,恃寵而驕,囂張專橫,最好的結果就是失時失勢,不得人心,這輩子都不能跟你爭。”
說不清是自嘲還是頹敗,語氣并無悲喜,聲色如常。
李初潯把玩著腰間的玉佩,這些彎彎繞繞他何嘗不清楚。
他從小便被撂在軍營里,十幾歲就隨軍征戰(zhàn),寒來暑往,數(shù)度春秋,對朝堂之事接觸甚少,并沒有結黨營私之可能。再者,當朝軍制之中,統(tǒng)兵、調兵不在一人職權,武將更無可能培植軍中勢力。換言之,他李初潯如今無異于孤臣無權,只是一柄帝國利刃,朝外而不向內(nèi)。
“父皇總以為我才是你最大的威脅,其實不然,我早就沒有了爭權奪位的根基,又與你是一母同胞,血脈相親,即便參與奪嫡,也只可能是太子黨,而非自立門戶。”
李初瑾聽他心里是這樣想,安慰之辭多說無用,只道:“我不好說父皇到底是什么意思,再過十年八年,時移事易,我們兄弟之間還有沒有信任可言,能不能像今日這般談話,也不好說。但你終歸是我的親弟弟,李初潯,無論發(fā)生什么事,我都不可能不管你,只這一點,你是要記住的。”
“是了,你是我親哥,你的話我當然得聽,但我也有自己的路要走,我自會當心。永憶江湖歸白發(fā),欲回天地入扁舟,皇兄,等你順利繼承大位,我就離開京城,江湖之大,天涯之遙,再也不回來了。”
李初瑾并未再次訓斥出言不遜,他將“繼位”的話輕易說來說去,倆人私下談話,本就不該有這樣多的禁忌,只道:“胡說什么,宗親名分歷歷在冊,皇子之位豈容你棄置。也罷,你現(xiàn)在年紀尚輕,血氣方剛,頭腦一熱什么都敢想,也許時過境遷,你便不會說這樣話了。”
“時過境遷,時過境遷……”李初潯忽然想起云歸跟他說起過一模一樣的字眼,喃喃問道:“將來會是什么樣的境況,好的還是壞的?”
“你在嘀咕什么?”
“沒什么。皇兄回去吧,天都快亮了。”
臨走之前,李初瑾忽然問了句:“你對父皇說兩年之內(nèi)不再納妾,方才抱回來的又是什么人?”
李初潯“嘖”了一聲,并不想跟他過多談論云歸,于是說道:“是個男人,又不能婚嫁,怎么做妾,無非就是玩玩兒。”
“鬧著玩也要有限度,你既知道側王妃是淮安侯的眼線,淮安侯又與四皇弟極為親近,若他真有奪位之心,你與我首當其沖,你這般桀驁放肆,做出什么荒唐事,容易給人留下把柄,真令我不得不擔憂。”
“怕什么,眾多皇子之中沒人比你更適合當儲君,這些年父皇逐漸撒手朝政,一直是你這個太子在監(jiān)國,從未出過差錯。只要父皇心里屬意與你,別人便搶不走,他一早就在給你鋪路了,你只要看他怎樣防著我,就知道他自有辦法對付別人的狼子野心。”
李初瑾淡淡道:“我有時真看不明白,你心里到底有沒有恨。”
李初潯朗笑道:“恨誰呀,我親爹,還是我親哥?”
李初瑾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復雜,“好自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