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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衍清輕瞥他一眼,坐起身,將他拽到自己身前,干脆利落地一把拎起他的兩邊褲腿。只見穆子硯的腿上纏滿了繃帶,有些地方甚至已經(jīng)開始滲血。他再掀起穆子硯的袖口,雙臂的情形與腿的傷勢相比更是好不到哪去。
路衍清看著幾抹鮮紅,輕蹙眉,很是心疼。
他抬眼望向穆子硯:“你跟人打架了?”穆子硯臉漲得通紅,似乎是為路衍清蠻不講理又毫無預兆的“輕薄”感到害臊,但面上又顯現(xiàn)幾分心虛。
“啊……不小心,摔的。”
“哦。”路衍清又垂下眼。他如此聰敏,又怎會察覺不出穆子硯的刻意掩蓋?若真是跟人打架倒好了,那他也就沒必要瞞著自己了。穆子硯唯一不會想讓自己知曉的事,可不就是自家雙親對他救助一個風塵妓倌的堅決反對嗎?
“穆子硯,我……”那一刻,他是真的想開口問的,可話出口的瞬間便后悔了。他真的要問嗎?若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又能如何呢?難道真的如他想象一般,只能與穆子硯在夢中相會嗎?
而穆子硯若是知道了那些夢境都是真的,知道了自己的恐懼與不安,他真的能做到冷靜面對嗎?若他執(zhí)意要將自己贖出去帶回家,他又該怎樣面對父母呢?難道真要為他這么一個淫賤的妓倌與他父母鬧翻嗎?
“穆子硯,我想出去轉轉。”他已經(jīng)被迫呆在這屋里好些天了,急需出去透透氣,或許也能借此機會放松放松心情,待恢復心境,再去理清他們二人的糾纏。
穆子硯猶豫了許久。他本是不想答應的,因為他不希望哥哥身體還沒好全就跑去外面瞎轉悠,更怕哥哥外出會遭人議論。但想到近日自己頻頻惹得哥哥不爽,被困屋內也不利于他恢復,更何況哥哥好不容易愿意向自己提出請求,便還是答應了。
路衍清本不想讓穆子硯與他同行,擔憂他傷重不適,穆子硯卻執(zhí)意跟隨,不肯讓他獨自外出。
他給路衍清又仔仔細細上了遍藥,為他準備好合適的衣裳,二人對相貌稍作偽裝,一同出門了。
街上很是熱鬧,四處是售賣新奇物件的商鋪,吃食攤更是香氣滿溢。
穆子硯想攬著路衍清一道走,毫無意外地被拒絕了。穆子硯退而求其次想與他并肩而行,路衍清卻執(zhí)拗不愿,只肯與他一前一后相隔適當距離。穆子硯有些小失望,但能看到哥哥心情好轉,也算是很值當了。
正想著,路邊揚起吆喝:“糖葫蘆,賣糖葫蘆嘞!”
路衍清身形一滯,下意識轉頭望了過去。晶瑩剔透的糖霜包裹著大顆山楂,看著很是誘人。他想起阿閏當年活潑哭鬧著窩在他懷里,向他討要糖葫蘆的場景,忍俊不禁。但想起阿閏此時此刻就在自己身后,便硬是將頭轉了回去,繼續(xù)向前走。
然而不出片刻,一串糖山楂突然出現(xiàn)在自己眼前。路衍清腳步一停,看向身邊滿臉害羞笑容的穆子硯。
“哥哥,以前你給我買,現(xiàn)在我請你吃。”路衍清望進他的眸子,那里頭盡是赤誠、歡喜與殷切。當年傻傻又乖巧的奶娃已長成大人了,幾年不見比自己高了這么多,人也成熟帥氣了好些。而自己卻……
他下意識伸手接住,低頭咬了一口。
路衍清心跳得飛快,幾乎壓抑不住此刻的心動。
酸酸甜甜,確實很好。
他們四處轉悠,度過了極度平和的幾個時辰,是自重逢以來最為歡喜幸福的時光。
但也僅此為止了。
回程時,路衍清遇上了熟人。是鴛樓的常客。
“喲,慕老板,今兒個怎么出來轉悠了?那日我們…玩玩兒呀?誒,您這是……跟穆小少爺一同游肆?”此人瞄了眼跟在路衍清后頭的穆子硯,不懷好意地笑起來,想是聽了些傳言,低聲道:“慕老板你還跟這小少爺來往呀?你沒聽說嗎?穆小少爺被打了!可小心,別被穆老爺……”
這人沒能繼續(xù)說下去,他被穆子硯狠狠一拳揍到了地上。
“你他媽胡說八道些什么!滾!”
這人也知道穆子硯不好惹,捂著臉連滾帶爬地跑了。但穆子硯能攔得住一人開口,卻管不住眾人的嘴。
街邊人低聲竊語,盡管都是小聲議論,路衍清卻依舊隱約能聽見“頭牌”“騷浪”“鬼迷心竅”“沉湎淫逸”“家法”諸如此類的字眼。他察覺到那些好奇偷窺的目光,緊咬牙關,呼吸逐漸急促起來。
他仿佛能看到無數(shù)人圍繞著自己和穆子硯,舉起手來指指點點。他仿佛看見了穆子硯被其父按在地上痛打的場景,仿佛能看到穆子硯躺在地上滿身是血、呼吸微弱,卻在清醒后第一時間執(zhí)拗離家,艱難趕來找自己的畫面。
“都他媽閉嘴!”穆子硯牽起路衍清的手,二人迅速離開紛爭處。待到安靜地,路衍清低著頭一言不發(fā),隨后輕巧掰開了穆子硯的手,退開幾步。
“穆公子,到此為止吧。”
路衍清知道,其實一路上不斷有人在注視他們。他們穿著上好衣料的錦袍,又有著即便做了偽裝仍驚人的身姿相貌,更何況近日的流言蜚語正處頂峰,總會有人將他們認出的。
其實提出外出前他就想過會遭人非議,卻沒想到外界對他二人的議論已到達此等地步。
隨口調侃幾句于他們而言不過是茶余飯后的笑談消遣,只會認為此等“丑聞”新奇又有趣。一面難求的頭牌男妓和才貌雙絕的富家公子,歷經(jīng)愛恨糾葛被家人痛毆拆散,多么驚世駭俗,簡直百年難遇!
他們又怎會在意事件中心者是否愿意被談論?又怎會愿意去驗證傳言虛實?更遑論顧念被議論者聽到調侃后會是怎樣的心情。倘若穆路二人執(zhí)意制止,他們說不定還會理直氣壯地反駁:所有人都在談論,憑什么自己不能?你們又為何要做出這些事惹人議論?
對他們來說,不過是信口談資,是風趣傳聞,而對于被議論者,卻可能是終生無法治愈的傷痛。
路衍清暗自抹去眼角的淚痕,對眼前神情委屈的穆子硯重復道:“阿閏,我們到此為止吧。不要再纏著我,我會自行贖身,而你回家,好好當你的穆子硯。”
穆子硯亦是眼中含淚,呆愣地望著路衍清。他從未想過路衍清再度喚出自己久違的名字,卻是這般情形。
“哥哥,你別不要我,我給你贖身,我們回家。我愛你,我只要你,我不要當穆子硯,我只要當你的阿閏。”他慌張上前,攔腰抱住路衍清,以一個極度別扭的姿態(tài)將頭埋進他的胸腹。
“阿閏,別這樣……”路衍清極力想從他的熊抱中掙脫,穆子硯卻抱得死緊,不肯路衍清遠離他半步。他嘆了口氣,放棄了掙扎,言語平靜:“阿閏,或許你并不愛我。”
穆子硯赤紅著眼從他懷中抬頭,滿眼傷痛。“哥哥你怎么能這么說?我……”
“阿閏,那時你走丟,害怕、傷心、孤獨,而我突然出現(xiàn),作為收養(yǎng)保護你的人,讓你產生依賴感是很正常的。但這不是愛,你不愛我的。那日但凡換個人這么做,你也一樣會喜歡他,那不是愛,你懂嗎?你或許,只是把我當作了你的兄長。因為我們分別多年,所以你才產生了誤解,對渴望重逢保護我當是渴求、喜歡我。那并不是愛。”路衍清打斷他。
路衍清極力說服穆子硯,也意圖說服自己。他希望相信穆子硯并非真的愛自己,只有這樣他才能放心離開。
“不是這樣的!”穆子硯痛苦地皺著眉,滿眼不解,不解路衍清為什么不肯相信自己的情意,為什么不愿信任自己。“哥哥,那日如果不是你,我根本就不會跟別人走!我第一眼見到你就喜歡你,所以我才執(zhí)意抓著你的衣服不讓你走!我愛你,如果我不喜歡你,我怎么……怎么可能對你硬得起來!”
路衍清被他這么一番毫無顧忌的天真告白驚得一時語塞,他著實沒想到穆子硯竟會想以欲望之詞來證實自己的歡喜。
“你……不是這樣的,阿閏,不是有欲望就是喜歡的。照…照你這么說,那些嫖客……唔。”穆子硯氣惱又憋屈地湊上臉,以唇舌堵住路衍清胡言亂語的的嘴。他胡亂穿梭攪弄,卻被路衍清一口咬住,吃痛退開。
“哥哥……我真的愛你,我真的喜歡你,我想和你每天親吻每天歡愛,我只要你。我要給你贖身,我要同你成親!我要讓所有人知道你是我的,獨屬于我的!我不許任何人詆毀侮辱你,誰敢說你我就找人去揍他!我要和你永永遠遠在一起,下輩子,下下輩子都不松開你的手,我們再也不分開!”
路衍清看著滿臉委屈捂嘴瞪視自己的穆子硯,不得不承認他真的好為之心動。
他心想,穆子硯真的好可愛,天真單純、橫沖直撞,像認主的狗狗一般熱情忠誠。
他何德何能,能收獲如此動人的愛?
他垂下眼,雙眼熱得發(fā)疼。
他何嘗不想與他在一起?可他不能。
就算穆子硯的父母最終能接受他,他們就真的能永遠在一起嗎?他能容忍一輩子的風言風語嗎?他能容忍外人異樣的目光嗎?他并非不相信穆子硯對自己的情意,并非不相信穆子硯保護自己的決心,可他不舍得讓他面對這些。他明明可以做無憂無慮的貴公子,為何要被人肆意談論取笑?
難道真要讓穆子硯為了那幾年的相依為命,為自己的悲慘余生負責嗎?他不過是收留了一個可憐小鬼,若是沒有他,早晚也會有別人。他堅信穆子硯早晚會遇到合他心意、家世顯赫的真正良人,到那時,他們會成親歡愛、舉案齊眉,甚至還會擁有可愛的孩子,日日平淡而幸福,那才是他該過的生活。
所以……他們已經(jīng)在錯誤的時間相遇,不該再錯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