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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地下通道的出口,我以前曾和朋友在這里喝了一夜的酒。
“你咎由自取。”
我當初是這么跟她說的。
現在我覺得這句話應該還給我了。
夜半,楊聰給我打來電話。
“你在哪?”
“你管我在哪!”
“你喝酒了?”
“我就是喝了怎么樣!”
“……秦藍,付岑岑到你家了。”
就算付岑岑再怎么喜歡我,她也終究是不會懂得我的。
“秦藍!”
她在逼仄宅小的紅磚房中,坐在廉價劣質的沙發上,與她昂貴的一身打扮顯得那么違和。
她騙了楊聰,說是我讓楊聰送她來我家的。
“我覺得因為我喜歡你,所以不在乎要做到什么程度。”
“可是我在乎。”
我慶幸現在是深夜,慶幸還沒有別的人見到她,以至于我們都不必太過尷尬:“付岑岑,你越過了我的界限。”
“我們還是繼續做朋友吧。”
父親已經打聽到了付岑岑的家世,顯然非常興奮。
“那姑娘是上海人啊,你們什么時候談的怎么都不跟我講一聲?”
“我們只是朋友,”我將付岑岑送走后,還要獨自面對父親的追問,“而且我們也高攀不起人家。”
“你怎么說話的!你都考上北京的大學了,怎么就配不上人家了!”
“因為你。”
在父親動手之前,我摔門離開。
楊聰在外面的巷子燈下等我,他向我道歉:“對不起啊,我以為你們已經在一起了。”
“哥,你不要跟別人一樣。”
我哀求他:“我不想讓你跟別人一樣。”
這是長大以后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哭。
07.
“別人”。
這個詞在我的劃分領域里,是我所討厭的人。
是我父親,是付岑岑,是那個失戀的朋友,也是那些亂七八糟的親戚朋友。
我在他們面前竭盡所能地優秀,希望能得到這些“別人”的喜愛和關照。
而在“別人”之外的領域,只有我一個人。
我只愛我自己。
年后,楊聰從老家回來,順便接上我一起回北京。
“你還好吧?”他在車上問我。
我感冒了,有些呼吸不暢,搖搖頭:“沒事。”
“不要逞強。”
“小感冒,過幾天就好了。”
他欲言又止好幾次,最后將車停在了路邊。
“秦藍,你知道在你升學宴那天,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時想的是什么嗎?”
我看向他,不明所以。
“那個小姑娘長大了啊,越來越漂亮了。”
他伸手扳過我的臉。
“秦藍,你現在還會偷偷穿裙子嗎?”
他問這句話時,比我還像個變態。
“所以你不需要在我面前逞強,我不是別人,我比任何人都知道你想要什么。”
楊聰再一次出現在我的宿舍樓下,拿著一大束精致昂貴的玫瑰。
這時候大部分同學還沒有返校,寥寥幾個人在看著我們的熱鬧。
我談不上多喜歡玫瑰花,但是如果我是一個女生,我想我一定是不能拒絕這樣被人艷羨著的浪漫的,可是這時的我只覺得難堪和慌亂。
我問他,你究竟要干嘛?
“你比我聰明,我昨天的話你肯定明白了。”
他天生的痞笑臉,把話說得輕輕松松,仿佛是在開一個簡單的小玩笑。
可是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我不喜歡他這樣輕浮的痞笑,不喜歡他隨隨便便的告白,不喜歡他普通到只會送玫瑰花。
“我現在還不打算談戀愛。”
我在搪塞他。
“秦藍,我不是有耐心的人。”
“我也不會說我愿意一直等你那種話。”
我心里咯噔一下,只覺得更加慌張。
而他表情變得認真,臉上的痞笑變成了眉眼的溫柔:“不過我還是要說,你信我,我會對你好的。”
“我會把你當成我最重要的寶貝。”
一直玩世不恭的人突然深情起來,就像是會蠱惑人心的酒心巧克力。
我只有在小時候吃過一回那種糖,在我父母離婚那天,民政局的阿姨給我的,雖然我永遠都不想再回憶起那一天,以及離異后父親總是遷怒于我的生活,但是那種又苦又甜,還混著酒味的東西讓我一直忘不掉,它那天也算讓小小的我“借酒消愁”了一下下。
這天北京下了一天的小雪,地上白茫茫一片,天上也白茫茫的,只有那束烈焰般的玫瑰在燒著。
那個小時候,我日夜期盼著他能被放出家門,能遠遠見上一面的洋蔥哥哥,就站在我面前,告訴我,他會對我好,我會是他最重要的寶貝。
這句空口無憑的話竟然莫名其妙地感動著孤單的我。
字字入心。
“你要是騙我,我死也不會放過你。”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說了這么煞風景的一句話。
但是他笑得很開心,抱著我說,不會騙我。
這一天,我和我人生中產生過愛慕情感的第一個男孩相戀了。
在一起之后,我總是去聰的店里找他。
在4S店里的員工和與聰相熟的顧客都以為我是他的弟弟,聰和我都沒有去解釋,也沒有想過要去解釋。
因為沒有必要,也害怕麻煩。
我們終究是異類群體,但是我們活在普遍的世界里,要遵循普遍的規則。
不過和聰的戀愛,偶爾還是能像其他普通情侶一樣的,吃吃飯,看看電影,在漆黑的觀影廳里緊緊牽住的兩只手,因為難得不用顧忌別人的目光所以總是舍不得松開。
他送我回學校的時候已是深夜,四下無人,在路燈的光明中,他在我唇邊落下一吻。
“寶貝,晚安。”
“哥,晚安。”
他有時候會突然準備一些給我的小驚喜和小浪漫。
后備箱的氣球和鮮花。
親手準備的燭光晚餐。
讓我去幫忙領快遞,結果是送我的禮物,一條我看中了很久的裙子。
……
太多太多。
親昵又甜蜜,我甚至開始覺得戀愛原本就應該是這樣平平淡淡的,沒有轟轟烈烈,沒有刻骨銘心,也沒有撕心裂肺。
而當室友開始因愛情不順,同女朋友爭吵賭氣時,我才驚覺戀愛后我同聰還不曾吵過架。
“你想跟我吵架?”聰笑著問我。
我愣了愣,微笑搖頭。
何必吵架呢?
我同聰,一個深藏了太多心事,一個經歷了太多世事,也許都同樣害怕著爭吵帶來的不可挽回的結果。
08.
大一結束的暑假,我跟父親說在北京找了一份兼職不回家了,他同意了。
當然,我說了會將工資拿去交學費,讓他不用給我打錢了。
那是學姐介紹的工作,平面模特。
我對母親已經沒有什么感覺了,她是在我初中的時候離開的,我只記得她很漂亮,身邊的很多人也都告訴我,我跟母親長得很像。
所以每當我因為一張還不錯的臉而獲益時,我會格外感謝那位女士的慷慨。
聰開車送我去攝影棚時顯得不太高興。
“你怎么了嘛?我又不是去賣身。”
“……你記著,那種很暴露的衣服一定不能穿。”
他有他堅持的占有欲。
但是同樣尊重我做的每一個決定。
“哥。”
“嗯?”
“你真好。”
他笑:“少來這套!”
因為是熟人介紹,我的工作還算順利,只是偶爾要去拍外景時要每隔一小時給聰打一通電話。
學姐在一旁笑我:“你這哥哥管你還挺嚴!”
我無奈:“他對這行有點偏見。”
“行了吧,戀愛中的小情侶都這樣!”
我睜大了眼睛看向她。
“是你太明顯了,”她伸了個懶腰,“我什么沒見過,挺正常的。”
她一句挺正常的在我心里勝過許多。
工期結束后,她問我以后還要不要繼續做了。
我表示感謝,但還是拒絕了。
“我男朋友不喜歡,我還是不做了。”
聰聽我說了之后,輕輕捏我的臉:“還挺懂事。”
我咯咯地笑。
這是我第一次對“懂事”這個詞不再抱有恨意。
學習和戀愛并沒有成為我生活中的沖突。
我依然拿獎學金,也依然被聰所愛著。
幸福的時光總是快如流水,不知不覺間又到我要回家過年的時候,聰執意為我訂了回家的飛機票。
他開車送我去機場時,嘴里哼著那首當初的。
我偏過頭去問他,什么時候學會唱的?
他咧嘴笑著,說還沒學會,就會哼,英語不好學。
我不再說話。
我以前從來不曾想過,我后來的戀人會是一個連簡單的英文歌都唱不出的小混混,說出去別人也不會信吧,清高如我,竟落得如此務實。
可是,現在他卻是我遇見過的最好的人,在我眼里連他這蹩腳的英文都那么可愛。
他還在哼著歌。
而我縮在他脫下來給我蓋著的大衣里,安心地漸漸睡去了。
再醒來時,正好剛剛到達機場。
想到要好長時間不能見面,我離開去檢票之前突然不顧公共場合地親了他一口,然后飛快逃跑。
臉都紅成了煮熟的大蝦。
到晚上我下了飛機之后才發現他給我發的信息。
[寶貝,我已經開始想你了。]
電視劇里的渣男經常會用這種臺詞,以前我覺得女主腦殘才會被騙,而現在我知道這句話真的很有殺傷力,因為我也開始想他了。
家里沒有什么人了,姐姐早就嫁了人自然是要在夫家的,于是整個年里就只有我和父親兩個人大眼瞪小眼,相顧兩無言,原本我平時在北京除了跟他要生活費之外也不會給他打電話,現在就更加不會跟他廢話了。
不記得是除夕過去之后幾天的大年初幾了,那天我又是懶床的一天,而叫醒我的不再是父親的罵罵咧咧,卻是一個散發著絲絲寒氣的擁抱。
南方的冬天沒有北方冷,可是沒有暖氣的室內也好不到哪里去,我惱怒地瞪過去,發現是聰。
“你怎么來了?”
“沒辦法,寶貝,我實在太想你了,再不見你我感覺自己就要死了。”
又是渣男語錄,可是我依然感動不已。
父親對于聰的到訪顯得比我還興奮,一直纏著他嘮話,讓我連跟他稍微獨處的時間都沒有了。
“對了,洋蔥,聽說你今年回家你媽給你安排了幾個相親的姑娘,怎么樣,有沒有看對眼的?”
父親是上了年紀之后八卦欲也上升了好幾個檔次,全然不知道這話對于我的打擊有多大。
我卻不動聲色:“是么,那聰哥,有你看得上的嗎?”
聰明顯也慌了,礙于還有我家這位長輩在場,只能盡量解釋道:“沒有那回事,都是我媽自作主張,我什么都不知道的。”
“什么自作主張!你也到該結婚的年齡了,你瞧瞧你爸媽多大年紀了,小時候你那么皮可沒少給他們闖禍,現在要好好孝順他們了!百善孝為先,知道了不?別在外面賺了兩個破錢了就學會瞧不起家里爹媽了!”
這位總是這樣喜歡蹬鼻子上臉,給他兩分面就真當自己是開面館的了,我一直以來都是這樣被他冷嘲熱諷隨意打罵著長大的,但是楊聰又不是他可以隨意說教的阿貓阿狗,他憑什么這樣說他?
“人家結不結婚是人家的事,難道要隨隨便便找一個,再像您一樣落得個離婚的下場?”我好像是真的動怒了,又好像只是在耍小孩子脾氣。
沒有給老頭子抄起掃把打我的機會,我拽著聰就往外跑:“我今晚不回家了!您明天消氣了我再回來!”
和男朋友在外夜不歸宿,當然只能開房了。
這還是我和聰之間第一次有了這方面的邁步,之前也許是考慮到我的年紀還太小了,他對我最多只會停留在親吻,但是這一次算是水到渠成,他再忍就說不過去了。
“你要我嗎?”我紅著臉問他。
然后他用他的實際行動向我回答了,他要,而且要得很兇。
雖然之前就知道他一定是經驗豐富,畢竟比我大了好幾歲的年紀擺在那,但是我依然對他那些嫻熟的技術和安撫的招數感到不舒服,好像我也不過是和他上床的人里的其中之一。
在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我被他摟在懷里,脊背由于他黏黏糊糊的親吻而紅了一片,我背對著他,不敢去看他的表情。
“哥,我有個問題要問你,我只問你一次,你好好回答我,不許騙我。”
“寶貝你問。”他嘬了口我的耳垂。
“……你以后會找一個女人結婚嗎?”
這種事情在我初明性向的時候就了解到了,有的男同志只是形婚,有的卻是真的回歸普通生活了,而過了這個晚上,我知道我已經回不去了,被男人上過的我,要怎么再去和女人做愛呢?
所以我只是在逼自己走上絕路,就算楊聰以后要去跟別人結婚了,我去找別的男人甚至是一輩子依靠工具解決問題,也絕不要走上他的老路,不要那樣自欺欺人。
“傻瓜,”聰把我轉回向他,真摯而鄭重地親了親我的鼻尖,“我會結婚,但我只會跟你結婚。”
不知真假,但這就是我想要的答案了。
我要的真的不多,一個家而已,沒有女主人,但是有一個疼我愛我的伴侶。
09.
回學校后,我申請了外宿。
聰在離我們學校不遠的地段租了一間房,我們兩個人同居了,一起起床,一起吃飯,他送我到學校后再去店里,晚上飯后我們下樓散步,一起睡覺……
我不再去計較未來那些不確定的事情,我只想和聰一起過好當下。
大三時,學校突然間給我安排了一個外派留學生的名額,說回來就可以直接畢業了。
我告訴了聰這件事,他說他尊重我的意見,但是卻像是逃避答案一樣地去四川出差了,他想要給我們換一套更大的房子,于是打算和朋友一起做點生意,最近總是去外地考察。
說實話面對這樣的機會我是心動的,很難有人會對此無動于衷吧,比如杜思河,我沒想到他會去動我的電腦,然后發現我跟聰的照片和視頻,最終把我和聰的關系通過一種骯臟的方式在學校網絡里散布開來,甚至傳播范圍不止于學校。
我父親來學校那天,我們在校長室吵得不可開交。
他說他真是看錯楊聰了,又罵我是個變態,我原本可以像以前一樣忍氣吞聲,但是我可能真的是這幾年被我的聰寵壞了吧,竟然覺得咽不下這口氣,非要和他頂嘴,最后被他用校長桌上的硯臺在腦袋上砸了個坑。
我的留學生名額泡湯了,甚至還沒有來得及向聰說,我是真的很心動,但是我更舍不得你。
在醫院醒來后,父親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讓我要么和聰分手去求得付岑岑的原諒,要么和他斷絕父子關系。
我沒有猶豫。
我不可以沒有聰,他是我的家。
發生了所有這些,我都依然保持著穩定的情緒,我要等聰回來,讓他好好安慰我,因為我是他的寶貝,最重要的寶貝。
但是我沒有等到他,地震發生在我被硯臺砸傷那天。
過去一周了,我沒有聰的一點消息。
我一邊對自己說,不要放棄希望,一邊其實每天都在夜里落淚,把眼睛哭到紅腫。
我每天每天看新聞,看到傷亡人數越來越多,也看到有幸存者不斷被救出,可是就是沒有聰,我想,我可能以后都要沒有他了……
我之前覺得,愛情就是平平淡淡,沒有刻骨銘心,沒有撕心裂肺。
后來我發現我錯了,真正的愛情它就是錐心刻骨的,我遇見那個人的所有時間,讓我原本冷冰冰的生活變得溫暖熱和,像是北方冬天的地暖,和南方冬日的暖陽。
他是個不完美的男人,有很多缺點,甚至是個惡劣的人,但因為我也不那么完美,所以我們剛好很般配,我的虛榮和小氣他都知道,他的世故和狠厲我也都曉得,可是我們還是那么愛對方,因為我們好像只有對方了。
我們是十四億分之一對上十四億分之一,這樣的愛情已經足夠幸運了。
我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消毒水難聞的味道已經被我免疫,窗外是蒼白的天空。
昨天下了雨,前天好像也是雨。
今天不知道會不會再下雨。
“寶貝。”
看來今天還是要下雨,因為我又幻聽了。
“寶貝,我回來了。”
我轉頭,看到站在門口的聰。
胡子拉碴,風塵仆仆。
一眨眼,眼淚就掉了下來。
我是他的寶貝,所以他不會騙我,他會對我好,不會讓我重新變回一個人的。
醫院里的小護士們總是看我的笑話。
一個同性戀被打入院。
現在我男朋友回來了,我不怕了。
我可以笑著跟她們說,你看我男朋友多帥啊,對我還特別好。
此生,他牽住我的手,給了我無限勇氣。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