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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時候一直是崔連喜走在前面,回去卻是李逢秀走在前面。
他牢牢牽著崔連喜的手,讓人坐上副駕駛,隨即自己也在副駕駛的車門間半蹲下來,仰頭看他。
“難受嗎?乖,不理他們,還有我呢。”
崔連喜紅著眼睛看他,勉強扯了下嘴角。
李逢秀再接再厲,溫柔地哄道:“要不然給我講講之前發生了什么事?我一直很想知道喜哥之前是怎么進監獄的,可以嗎?”
“以前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你說出來,我幫你罵他,天天給他扎小人,燒倒頭紙。”
“我喜哥這么牛逼的人物,監獄一霸,沒點背后的故事都說不通。”
他看著崔連喜殷紅的眼眶,有些不忍,一邊伸手撫摸他的大腿,一邊滿嘴跑火車地分散他的注意力。
“喜哥不想說也沒事,那我跟喜哥說說我自己吧。我進監獄是因為過失殺人,我妹妹被人綁了,我去救她的時候不小心把人殺了。但話是這么說,其實我當時心里真的挺想弄死他,看見我妹妹被他綁得跟粽子似的我就想一槍崩他,就是沒想到人真死了。”
“王克當初撕我的書,我也特別想捅他,我看港片里就有把牙刷掰斷捅人的,誰知道咱們那破牙刷還挺結實,我掰了半天沒掰動。”
“我媽總說我戾氣重,不近人情,然后她就替我出家去了,那會兒我才六歲,也不知道她怎么看出來的,反正后來我就沒怎么見過她了。”
“我妹妹查過你,在監獄那會兒,她把你的資料帶給我,我沒看,那些破紙上怎么寫的跟我有什么關系,看它還不如看,只有你親口告訴我的才跟我有關系。”
李逢秀溫聲細語,似乎永遠可以安撫住落難的野獸,他就像一支無害的鎮定劑,或者一床可以藏身的被子,每次都能在野獸最崩潰的時候裹挾而上,給予它安全感。
崔連喜搖搖欲墜的心,徹底塌陷了。
他坐在敞著車門的副駕駛,大太陽曬著,紅著眼眶聽獄友敘述他的過往,忽然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期待——也許就算全世界都拋棄他,李逢秀也愿意給他一個安身之處。
那把孤單的鑰匙曾經鎖著他的全部,他的痛苦,他的牽掛,他無處言說的委屈。
現在他把那把鑰匙還回去了,好像那扇門里的一切也都將離他遠去。
他原以為李逢秀是他與這個世界最后的聯系,可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到,也許李逢秀才是他的開始,是他拋棄過去,與這個世界和解的開始。
崔連喜定定地看著面前溫柔的青年,忽然下定了什么決心,在他的注視下一點點撕開了自己的皮毛,向他展示深藏在下面的陳年舊傷。
他說:“我……殺了我哥,在十七歲那年。”
那是一個燥熱的秋天,樹葉半黃不綠,桑椹樹下落滿了被人踩碎的桑椹。
他每日不僅要面對大哥的拳打腳踢,還要忍受母親的謾罵。
“我爸跟別人跑了,我哥……比我大六歲,經常四處惹事,在外面偷雞摸狗,回來還會跟我媽動手。”
他以為那就是最壞的日子,直到有一天他逃學回家……還沒進家門就聽見了母親的叫罵,他以為大哥又在打母親,急忙沖了進去,看見的卻是……
“他經常強奸我媽,被我撞見了一次,我媽當時被打的鼻青臉腫,前邊的洞塞了個啤酒瓶,后邊的洞被他操著。”
他每天上學都帶著小刀,那天也不例外。
“我沖進去,捅了他六刀,就在我媽今天走出來的那間臥室。”
大哥死不瞑目,渾身抽搐著冒血,母親嚇得尖叫,他慌不擇路地跑出家門。
“我身上都是血,被鄰居看見報了警,檢察院對我提起公訴,說我故意殺人。”
因為他未成年,案件被歸位特殊案件,特派來的法律援助律師求了母親三次,想讓她出庭作證,卻都被母親拒之門外。
“我媽不肯幫我作證,不想承認她被親兒子強奸過,但因為我哥有案底,而且我身上有他打出來的傷,所以少判了幾年。”
當時判了十二年,在遇到李逢秀之前,他坐了近七年的牢。
“我不想恨她,可她從沒來看望過我一眼,現在居然連認都不敢認我……為什么?她就這么怕她旁邊那個男的知道她被自己兒子上過嗎?還是怕他們知道那屋里死過人?知道她兒子其實是個殺人犯?”
李逢秀驟然起身抱住崔連喜,一遍遍撫摸他的后頸。
“我不明白……她為什么要這么對我。”
母親不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角色嗎?為什么他的母親不是那樣的人?她不是應該保護他嗎?為什么這么輕而易舉的就把他放棄了?
這是入獄那七年他不斷折磨自己的問題,時常想得撞墻,可什么用也沒有,不會有人因為他撞破了頭就可憐他,也不會有人抱著他一遍遍安撫。
“沒事了,沒事了,都過去了。”
崔連喜后背如同一張繃緊到極致的弓,他溺水般拽住李逢秀后背的衣服,用力呼吸李逢秀身上的味道,好長時間才在他的安撫中放松下來,悲傷的埋進他的懷里。
太苦了,根本無法去回憶。
黑暗的童年,孤寂的七年。
那些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活著的歲月。
可如果這一切苦難都是為了讓他遇見這個人……
“……李逢秀,我想回家了。”
“好,咱們回家。”
好吧,他咬咬牙,倒是也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