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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滿臉淚水地嗚嗚叫著。堅持把頭往我的方向伸,好像想要把臉埋到我的懷里。
但他還是離我很遠了。他碰不到我。半點都碰不到。
我覺得我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明確到傻子也應該明白了----我不要他了。我看到他,就覺得惡心。
幾天后,我們終于還是換座位了。
好學生們被安排到了前面,差生則被安置到了垃圾桶旁邊的角落。
我坐在第一排最中心的位置,剛剛好在講臺下面----這是皇帝一般的待遇。
有任何問題都能被第一時間解答,甚至可以在課堂上和老師談笑風聲。
我終于終于不用再思考任何其他事情了。當下,我的眼里只有考試。
在第一次月考中,我毫不費力地拿了第一名,然后在各種表彰大會上作為學生代表發言。
我爸高興極了,他蒼老的臉變得神采奕奕,逢人便說我兒子未來是要上清華的。
而鄰居們也艷羨地看著我,用肉麻的話奉承著我。我假笑著,在談話結束后摸了摸自己的胳膊上起的雞皮疙瘩。
我想,我的人生是會一帆風順的。
而鴛鴛也只是我青春期的一個錯誤而已。
鴛鴛再也沒有來找過我。
偶爾在深夜醒來時我會半夢半醒地用手去摸索被窩,想要將人攬到懷里,但被窩空蕩蕩的。
但這有什么呢?我說過,習慣是很可怕的。
我很快習慣了一個人睡覺,一個人起床。日子就像曾經那樣平穩地翻篇著,我的生活并不會因為少了一個人就會有什么區別。
有時候我在去學校的路上碰到了鴛鴛,我們也裝作不認識對方。
他偏過頭,只留給我后一個后腦勺,他走起路來惡狠狠地踩在地上,每走一步就發出巨大而滑稽的聲音。
他是那樣氣鼓鼓的,好像再也不想和我扯上任何關系。
我卻注意到好幾次,他用眼角的余光在偷看我。
傻子。
可笑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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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過去了,秋去冬來,鴛鴛還是每天堅持來學校。
他來學校有什么意義呢?就如同所有人說的那樣,他看不進書,做不進作業,連抄答案都抄不全,他是不可能參加中考的。
我看到好幾個老師把他拉去談話,或是溫柔或是強硬地勸他回家。
我不知道鴛鴛是怎樣回應的,但那些勸告多半沒有起作用----他還是一如既往地來學校。每一天。
不過今天,情況變得有些糟糕,因為數學老師失去了耐心。
你在念念叨叨什么?數學老師將一整盒粉筆砸到了鴛鴛的頭上。
所有同學都張大了嘴,驚嘆于數學老師的精準---鴛鴛坐在最后一排的垃圾桶旁邊,從講臺把粉筆扔過去,這可很考驗投擲的技巧。
老李爆發啦。老李以前是籃球隊的吧這么厲害。同學們議論紛紛。
圓圓的臉很白,我可以看到他額頭和臉頰上的每一根血管。粉筆從他的頭發上,臉上滑了下來,將他的面頰蹭得更白,有點滑稽。
他的眼睛是明亮的黑色,凝視著數學老師。
數學老師說:你念念叨叨什么?幾次了!我打開幻燈片你念叨,我黑板寫字你念叨!
我在前面哇哇哇講,你在臺下嗡嗡嗡嗡念。你這么愛說你到講臺上來說,你來當老師。
鴛鴛張了張嘴,說:沒有……
旁邊的同學捅了捅他的肩,說,這傻子在念叨老婆呢。老婆~老婆~老婆~同學夸張地抱著自己的雙肩,仰著頭模仿著。
全班大笑起來。我的眉頭擰得更厲害了。
給我站起來,死出去!數學老師吼道。老婆老婆,豬腦子里不知道裝的什么玩意。
你外婆和我們哭了幾次了,說義務教育不能開除啊,你就這么對得起你外婆?
學校是做慈善的對吧?我們老師是保姆對吧?全班六十幾個學生都圍著你轉,老師都不上課了,都給你當保姆算了啊。
哈哈哈哈哈。最后一排學生們笑得眼淚快出來了。
再笑,你們也一樣!以后能上就上,不能上都給我回家去。數學老師甩了甩門,指向走廊。
下面的學生也不再笑了,都低著頭盯著試卷。
我卻看著鴛鴛。我的喉嚨變得很干很干,我也分辨不出我在想什么。
外面的風在吹,冷空氣從窗外沖進來,使窗簾像一面白旗一樣飄動。
窗簾裹到了鴛鴛的臉上,鴛鴛還是待在原地。
出去!數學老師說。
鴛鴛不走……鴛鴛抱著桌子。
數學老師還是走了過去,他手里拿著一卷黃色的膠帶,他說,你不想出去也行,那我幫你用膠帶把嘴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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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一個上午,就變得很混亂。
鴛鴛的嘴被一張巨大的臟黃色膠帶封住了。他不能說話,也不能做表情。
這更像是一種象征性的懲罰---只要他把膠帶往下一撕,就能解脫了。
但每當鴛鴛扭著身體,將手舉起時,就會有一幫好事的同學尖叫起來,說,你想干什么?
鴛鴛只能放棄了。
午飯的時候,所有人都魚貫而出,爭先恐后地涌去食堂。
我只是看了鴛鴛一眼,看到他還是待在座位上。
我的拳頭捏的很緊很緊,最后還是松開了。
我也走向了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