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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文辭叫他:“霍朗。”
霍朗沒有防備:“嗯?”
“我不愛你。”
6.
霍朗有一瞬間的慌神,不過問題不大。
“睡吧。”
蔣文辭和家里出柜的時候,弟弟剛剛一歲,母親剛懷孕的時候他不明白,為什么姑媽舅舅什么的都說,你媽再生個孩子好和你作伴這種話。
他算了算,那小娃娃會喊哥哥的時候他已經去了住宿式的高中,會跑會跳會和人交流的時候,他已經上大學離開了。
感情都沒法培養談什么作伴。
他已經回想不起出柜那天發生了什么,就是家里掃地的塑料掃把散架了。
一歲的孩子看著向來和顏悅色的爸爸抽打哥哥,端莊的母親哭的頭發散亂嘴里說著埋怨的話。
九年義務教育圓滿結束的那個夏天,蔣文辭被剝奪了畫畫的資格,連同他房間里的畫筆,和眾多完成的未完成的作品,像是破爛一樣被趕出了家。
少年茫然的站在家門口,看著撕扯間被毀壞的畫,只覺得心里比滲著血的后背還疼。
他在小區花園里坐了好久,炎熱的夏天、火烤的太陽、順著后背劃過傷口的汗,那個回想起就伴隨著疼痛和迷茫的下午,直到母親找到他才結束。
母親通知他,蔣文辭,我從懷蔣濤已經兩年沒有工作了,你爸前幾天公司裁員,咱家已經沒有收入來源了。
蔣文辭點點頭。
你還想繼續讀高中嗎?母親問。
想。
那去把你這些畫都扔了吧。
蔣文辭瞪大了眼睛,他開始哀求,媽,我不讀高中了,您讓我畫畫吧媽。
不讀高中就滾出去打工。
蔣文辭開始明白,他還是一個需要依附于父母才能成長的人,而這個家,身為同性戀這個異端的他,再沒有選擇權。
他說媽,有打火機嗎。
畫被火焰吞噬,連同死掉的是他祈求父母理解的心。
7.
蔣文辭醒的時候霍朗已經上班走了,他腳踝上沒有再被上鎖的鎖鏈。
他也無所事事。
本想著再在公司呆三個月,將自己繁重的工作交接給某個新招聘來的秘書后再走,可惜一覺醒來就被圈在這個屋里了,哪還有機會。
不過也樂得自在。
看書,發呆,睡覺。
間隙的時間再思考思考他的未來。
總要找到落腳的地方才能離開,所以霍朗搞那一套東西完全多余,他暫時沒地方去,甚至還要在霍朗家多賴一段時間。
反正他不走霍朗也不會攆他。
只是他看向窗外:明明已經六月了,怎么感覺這么冷呢。
管他呢,今晚還想吃木耳炒蛋。
阿姨的木耳炒蛋一絕,他連著吃了一星期,也不膩。
8.
燒了畫的蔣文辭很少和父母交流了。
許是正牙牙學語的弟弟稍稍緩解了劍拔弩張的家庭關系,蔣文辭起初會逗逗那個孩子,在發現蔣濤和他并不親近后卻也不再招惹。
高中和家里僵著勉強過了三年,大學的學費靠貸款生活費靠兼職,離開家反而更舒坦一些。
變故就發生在蔣濤身上。
致力于給蔣濤最好的幼兒教育的蔣家父母,把一個普通工薪家庭的小孩送到了有錢人才讀的幼兒園。
而似乎把蔣文辭當成一個練廢的游戲號,對于蔣濤,搖身一變成了家里唯一的希望,他們沒有用正確的撫養方式,而是極致的溺愛。
四五歲的蔣濤正是淘氣的時候,偏偏長得又胖又壯,有時扯了女同學的辮子,有時搶了男同學的玩具,老師解決他的問題解決的麻木,后來被眾多家長聯合找到學校:這小孩不能留,你們院長看著辦。
蔣媽媽自他開始上學的半年時間里跑了無數趟幼兒園,光是賠償玩具的錢都賠了不少,而蔣爸爸下崗后開了家小餐廳,生意逐漸穩定不錯后,脾氣也漲了起來:“我的兒子怎么能做錯,一定是那些小孩聯合起來排擠我家孩子!”
自此蔣濤心里埋下一個禍根:我爸說我沒有錯,那就是他們錯了。
換了個幼兒園的蔣濤我行我素,直到那一堂美術課上,用著畫筆捅傷了同桌女孩子的眼睛。
打官司,賠償,勸退。
蔣爸爸的餐館賣了,家里仿佛回到了幾年前。
還背著那個女孩子后續治療的巨額費用。
蔣文辭上了大學很少回家,而一個五一假期卻被叫了回去。
他知道前因后果后氣的渾身發抖,轉頭給了蔣濤一巴掌:“你知不知道眼睛對一個人有多重要?”
小胖孩哇的哭了出來。
蔣爸爸見小兒子哭反而不樂意,用了更重的力將那一巴掌打回蔣文辭臉上:“你有什么資格說他?”
蔣濤不過五歲,撲到他身上打他咬他沖他叫嚷:“你個死同性戀憑什么打我?”
蔣文辭發愣的看著父母,看著弟弟,他不相信“死同性戀”這種話會從一個小孩嘴里說出來。
而父母的沉默仿佛贊同小兒子的行為和話語。
蔣文辭四年來第一次明白,原來在他出柜的那一刻,在父母心里已經給他判了死刑。
“所以我不常在家的四年,你們和那么小的孩子提起我,用的會是什么樣咒罵的字眼?”
沉默。
蔣文辭近視度數偏高,父親打他的時候眼鏡被甩到地上,而小胖子上去狠狠地踩了幾腳,玻璃碎的不成樣子,他隱約看到碎片上是他自己絕望的臉。
“……你們叫我回來干什么?”蔣文辭苦笑:“不怕死同性戀帶回來什么病毒嗎?”
9.
錢。
蔣父蔣母當然知道他在貸款在打工,所以來找他要他下半年該交的學費的錢。
蔣文辭不肯,他攢下的不過幾千塊,他不信父母會拿不出。
其實拿的出。
他的好爸爸得意洋洋的告訴他:“蔣濤畫畫不錯,那小女孩是打擾他畫畫了才被不小心捅傷了,我要送你弟弟學畫畫。”
蔣文辭想起那個被火焰和灰燼吞噬的夏天。
“瘋了……爸你瘋了!……”
“別叫我爸!”蔣父怒目圓睜:“你弟弟學畫畫的錢你這個當哥哥的都不拿!你不配叫我爸!”
蔣文辭看向一直沉默的母親,母親看看兒子看看丈夫,好半天才開口:“文辭……當個畫家不是你的夢想嗎……讓弟弟去幫你實現不好嗎?……”
蔣文辭留下銀行卡,去那個已經被改成蔣濤玩具房的原本屬于自己的房間,找到少的可憐的自己的東西,走了。
沒了眼鏡,手里僅剩了一點零錢,蔣文辭拎著東西挫敗的回了學校。
同寢的霍朗在校外住,和他們交流都不多。
想趁著假期人少回寢室取書,推門就見蔣文辭頹然的坐在窗邊,手里拿著一根抽了大半的煙。
“蔣文辭?”
蔣文辭回頭,眼睛濕濕的帶著水汽,頭繩松松垮垮的套著偏長的頭發,唇上沒有一點點血色,臉上紅腫的巴掌印不難看出打他的人用了多大的力氣,被洗的薄了一半的襯衣幾乎能透出被包裹起來的瘦弱的身體,整個人渾身上下散發著一個慘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