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辜的六月(沿用原筆名:這個六月超現實)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在我發現自己沒辦法書寫的時候,我沒有感到太多頹喪,僅僅有點不安,就像我已經沒有什么可以再失去了。原先我留出來了夜晚的時間,用來發泄靈感,但這會全都派不上用場,我便無所事事了。阿洋注意到這一點,有時候他會和我分享那些貓貓狗狗的照片,或者講他想要讀書買房子的愿望……我靠這些度過無趣的時間。
我們聊過最長時間的一次,是在上個星期,周六的夜晚,當時下起了暴雨,幾乎整晚不停。阿洋被同事拜托,臨時換了班,不過他暫時沒地方去,只好害羞地過來打擾我。我請他進來,泡了一壺茶,找出了柜子里母親曾用過招待客人的一套杯子,平日我獨自在家是不會折騰這么多的。阿洋看起來很局促,四處張望,又害怕顯得太出格,控制著視線不要飄得太遠。
我坐在那里,才忽然意識到,他比我長得高不少,身體充滿活力,對比之下我就像垂垂老矣,沒有了繼續前行的動力。與此同時,我明白了,不只是羨慕,我對他的癡迷是某種接近或超越了愛情的東西。
我毛骨悚然。
“林哥,那本書我讀完了,寫得真好。”他無知無覺,朝我露出了堪稱燦爛的笑容,“讓我想起在老家的生活,小時候我們也撿蟲殼、砸石子……怎么人家就寫得這么生動?真是厲害啊!”
我看著他,在燈光下他的眼睛還是那么溫潤,那么明亮且充滿活力,像一直亮著的燈,把人包裹在安穩感中。我害怕起來,努力壓抑住心頭的慌亂,回答道:“嗯,沒錯,這個作者很擅長描寫細節。這本書某種程度上說,是他的自傳,他寫的都是有跡可循、真實的個人經歷。他從前也因為家貧沒有繼續讀書,借各種方法讓自己增長見識,后來寫出了這樣優秀的作品。”
阿洋懂得,眼中盡是對我的感激和崇拜,使我倍感緊張。他將放在膝上的書又翻了翻,用一種小心翼翼的語氣問道:“其實我不奢望變成這么厲害的人,但是我想讀書,前幾天我找了資料,說現在有夜里上課的學校,挺適合我的。林哥,你覺得我能報嗎?”
“當然可以。”我知道應該說什么,“你很聰明,又勤奮,不比其他人差。”
得到我的肯定,阿洋仿佛獲得了力量,神采奕奕。他瞥了眼快要涼下來的茶水,端起茶壺,好像要從這小小的舉動開始報答我:“林哥,我去加點熱水。今晚下雨太涼了,你喝冷的對身體不好。”
或許我要阻止他,他憑什么對我這么好?我不過是個懦弱的、毫無自信的跛腳男人,需要憐憫,明明不安到蜷縮一隅,卻假裝積極鼓勵他要勇敢;明明對他心存不軌,卻把自己套在了禮貌、友善的殼子里;明明清楚自己的殘缺,卻幻想用他來填補空虛……我忽然想到了那個曾經被我喚作“父親”的家伙,此刻我的臉上,也如對方一般顯出了虛偽的神情嗎?
真是令人作嘔。
不久雨停了,阿洋起身離開,再次感謝我為他所做的一切,而我在關上門后,如同傾倒身體里的污濁,把可以吐出來的東西都吐了。
還是不夠,我感覺自己被泛濫的海水浸過了頭顱,窒息著,徒勞地想要掙扎而出,但那些黑色的、夜晚般深邃又可怕的影子死死糾纏住我。月亮也匿在陰云背后,它不想看我,像母親決絕的一跳,剩在我手心里的只有冰冷的余燼,那是我,是我自己僅存的那么一點東西。
夜里我做了個很漫長的夢,夢見潮水上涌又退去,海洋裹著我的雙足,想要深深地擁抱我。但我不敢,轉過身飛快地逃了,在夢中我是健康的、雙腿齊全的,一直跑、一直跑,就像要跑進月亮的光輝里。這時我聽見母親的聲音,她在笑,恍惚間我又回到了流淌白色月光的春夜,一對男女依偎在樹下。
她說:“愛情呀,真是好東西,折磨人的好東西。”
我忽然不舍得逃離了,背后是趕上來的水流,我回過身,看見了那雙眼睛,是我夢寐以求的溫柔和關愛。我感覺靈魂被撕扯成了兩半,月光從頭頂傾瀉而下,把我罩在一片朦朧的、迷茫的白光之中——于是我待在原地,蹲下身,像個迷路的孩子痛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