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態(tài)(故事集之二/雙潔/微獵奇/人外/克系要素) 無辜的六月(沿用原筆名:這個六月超現(xiàn)實) 加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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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外祖父的宿醉,這天的早餐不得已推遲,里爾無聊地靠在窗口看風(fēng)景,直到仆人過來敲門。他們請的廚娘是本地人,只負責(zé)三餐,然后她就會趕著回家照顧孩子,食物一般,就是這里長年累月積攢下來的味道,但外祖父從不在乎這個。
里爾努力咽下口中的東西,又灌了一口牛奶,希望能壓下去一點反胃的感覺。他覺得花生醬可能壞了,也可能沒有,這些東西即便放在廚房里,毫無阻隔,也讓人沒有探究的欲望。
“你應(yīng)該多吃一點!”外祖父猛地一拍桌子,還未徹底散去的醉意在他臉上變成紅色,夾在皺紋之間,使他看起來更不和善了,“太瘦了,我該讓廚娘再給你多一份食物,你可是個男子漢。”
但里爾什么也吃不下:“我真的飽了,先生。”
外祖父那雙渾濁的眼睛轉(zhuǎn)過來,又很快移開,像以前一樣發(fā)表些老生常談:“我們家族的男人,都是強壯、高大的。都怪你的……若是她給了你更健康的身體,現(xiàn)在你就不會像個十四五歲的小家伙。”
“我已經(jīng)十七歲了。”里爾尷尬地笑笑,“而且很快要過十八歲的生日。”
“還差得遠。”外祖父咂咂嘴,探出舌頭將沾在皮膚上的醬舔走,不知為何,他這副模樣像一只貪婪的蜥蜴,“年輕的、充滿活力的身體,才有資格承擔(dān)這里的一切。”他瞥過來,示意里爾伸手,然后他用力地抓住了,粗糙的掌心磨得里爾打了個寒顫。
對此,里爾只能乖乖附和:“我明白了,先生。”
之后外祖父休息了一陣,又繼續(xù)關(guān)緊書房的門,在里面讀他的書,里爾曾經(jīng)不小心闖入過一次,被他大聲呵斥,便不敢在未經(jīng)允許的情況下打擾對方。他唯一的印象,是書房極大,墻邊、地上到處都是厚厚的書,用各種文字書寫,光是標(biāo)題就能讓他陷入混沌的境地。但外祖父很沉迷,每當(dāng)他坐在桌前翻開書頁,眉毛就會不由自主深深地擰在一起,就像他平日思索什么東西那樣。
家庭教師在下午第一聲鐘響后到來,他教里爾文學(xué)和音樂,除此之外,他似乎對其他事物一竅不通。里爾曾偷聽仆人談話,說對方如果不是找到這份工作,肯定會餓死在大街上。
“那條路實在太過遙遠,一頭連著天空,一頭連著圣徒的足下,但他信心十足,呵,他是要完成一生的宏愿,到米加去,到朝圣之地去,到最豐滿的理想去!”他刻意提高音量,卻把嗓子變得尖利。里爾格外厭惡這動靜,手指有一下沒一下揉著頁角,將本就起毛的邊緣弄得更為凌亂。
可家庭教師絲毫未覺,這堂課他講的是圣徒,講的是心中那團火焰,盡管他碌碌無為,但他依舊承認自己靈魂的高尚,使他與鎮(zhèn)上其他凡夫俗子分割開來。里爾看他,卻如同看待那些人一般,只是被書中的段落稍稍引起了興趣:“遙遠的地方……先生,你去過那片密林里嗎?”
被打斷了興致勃勃的講學(xué),家庭教師顯得有些不愉,但他推推眼鏡,按捺住脾氣回答:“當(dāng)然沒有。那里又濕又冷,從來沒有陽光照耀,只有四處亂跑的野鹿、獐子。要我說,那里就是一灘爛泥,我希望有誰能鏟平那些奇形怪狀的樹,我們應(yīng)該在空出來的土地上種葡萄釀酒。”
里爾不再開口,果然,他仿佛體會到了母親的感受,在這個閉塞又古舊的地方,放縱是不被看好的情緒。難怪她滿心想要逃離!他望著暗綠色的樹梢,層層疊疊,在莊園里是看不到湖泊的——他多想跑出去,痛痛快快地大叫起來——也許彌拉已經(jīng)在畫紙上涂抹了今天的密林中的景色。
就這么過了一周,枯燥乏味的生活終于迎來一點驚喜,外祖父要進行一次短途旅行,到隔壁鎮(zhèn)子,與外地來的商人討論些生意。他坐上馬車,吩咐仆從好好照料里爾,不過就在當(dāng)天,里爾假裝在房內(nèi)學(xué)習(xí),悄悄溜出去了。他還帶了蛋糕與三明治,用油紙包好,然后他便走進了林中,濕潤的草木香氣瞬間充斥他的肺部。
高個子的男人選擇一段倒下來的枯樹,靜靜坐著,臉上的面具至始至終沒有摘下,泛著骨骼的淡淡光澤。“你來了。”他說。
里爾坐在對方身旁,眼睛里閃爍著不自知的光芒:“今天外祖父要去隔壁鎮(zhèn)子,我可以待很長一段時間再回去。看,我還帶了些吃的,分你一半!”他將油紙解開,露出散發(fā)甜膩香味的食物。
“謝謝。”彌拉停頓了一下,“但我覺得你可以將它們吃光。”
“哦……好吧。”里爾咬了一口蛋糕,奶油立即從邊緣擠出來,“你沒有畫畫,只是在這里等我嗎?”
彌拉表現(xiàn)得很自然:“當(dāng)然了,和你聊天很愉快。”
接下來,里爾向他講述了更多自己的事情,包括與家庭教師的無聊問答,他告訴彌拉,他和母親一樣期待著離開,但不知道能不能實現(xiàn)愿望。彌拉則說:“如果你想,你就能做到。不過在那之前,也許你該解決一些問題。”
“你是指我的外祖父嗎?”里爾問,“其實他對我挺好的,就是太嚴(yán)厲、古板了。我不敢提起太多東西,害怕他會罵我,但可能在我成年之后,他會改變想法……”
聞言,彌拉卻搖搖頭:“不,他不會。”
里爾不由有點生氣:“為什么?”
“我比你更熟悉他的性格。他就是個固執(zhí)、自私又貪心的老家伙,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彌拉似乎輕笑了一聲,可面具遮擋了他所有神色,令里爾無法分辨,“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去查查,當(dāng)年你的母親到底遭遇了什么,是因為什么‘重病’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