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辜的六月(沿用原筆名:這個六月超現實)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我渾身一震,從那些亂七八糟的交談中抽身,一條金魚游到我面前,它的臉不再像死去的同類,而是有著父親的輪廓,暴怒的眼睛睜得很大。它一個勁地罵我,用熟悉的聲音,我一下子就生氣了,伸手把它抓起來,小跑著,濕漉漉地回到房間里。
我把它丟到魚缸,里面除了水,什么都沒有。它又忽然變成了母親的樣子,它說:“你就不能可憐可憐我嗎?我什么都沒做錯……都怪你,都怪你……”其實在我沒那么像一條金魚的時候,她很疼愛我,她會親吻我的額頭,在夜里給我講故事。我有點懷念那種感覺,于是我彎下腰,把頭塞進魚缸里。
金魚不愿意輕輕碰我的額頭,大笑著,嘲笑著我的自作多情,飛快地離開了。
差不多喘不上氣了,我才直起身子,不是有這樣的說法嗎,瀕死的時候,就會想起最幸福的事情。可惜我腦海里一片空白,太久了,我快要忘記她的模樣,還有她的溫度。魚缸里的水太冷了,我悄悄地在廚房里倒了滿滿一杯滾燙的水,倒進去,金魚活潑地擺動魚鰭。我突然希望它活得久一點,再久一點,陪我說話。
天氣很熱,番茄放在冰箱里也會一點點腐爛,我吃掉了最后一個。父親找到了另一個女人,她長得像快要腐爛的番茄,多汁、紅潤,散發著熟透的氣味。他們在房里翻來覆去,滾來滾去,發出野獸的叫聲,可我找不到東西吃,我很餓,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父親就不再準備我的食物了,他也幾乎不在家里吃飯。
我煩躁地在房里踱步,一墻之隔,他們的聲音越來越響亮,差點蓋過了金魚的低語。我跑到店里,打開柜子拖出一袋開封了的魚糧,抓起一大把塞進嘴里。魚糧有股腥味,可能是蟲子,也可能是其他魚的味道,我覺得很好吃,我果然是一條金魚。我給臥室里的朋友也帶了一份,它吃了很多,肚子滾圓,不受控制似的浮上來,逗樂了我。
柜子里的魚糧慢慢變少,魚缸里的金魚和我一起長大,紅的、金的、白的,它變了很多顏色,有時候它用這張臉,有時候用那張臉,有時候在笑,有時候在哭。父親連店都不管了,他太喜歡那個番茄一樣的女人,決定搬去和她同住了。我沒有別的家可去,只好匆匆收拾了一些不知道屬不屬于我的東西,用塑料袋裝上金魚,在它的哀嚎聲里跑出家門。魚缸早就被搬家的人打破了,碎了一地,我要馬上找到一個讓金魚呼吸的地方。
幸好我在垃圾堆旁撿到了水桶,沒有破,只是掉漆了。我拎著它跑了很遠、很遠,直到跑不動了,便問路邊的餃子店要一桶水,然后把金魚放進去。它重新快活地游動,就像那些可怕的事情從沒發生過,我聽著它無辜的笑聲,我也在笑,餃子店的老板娘一直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
“小孩……你要去哪里?”在我快要走出店鋪時,她終于開口了。
我說:“我,我想找一條河,金魚可以在河里生活。”
老板娘好像被刺了一下,三兩步從柜臺后面走出來,抓住我的手臂:“別去了。我這里也有水,把金魚養在這里,你幫我做些活吧。”
于是我在餃子店住下來,老板娘打掃了店后面的雜物間,還為我找了個魚缸,方形的,可以裝很多水。我把它擺在床邊,每天都能看到,我每天都要和金魚說話,它說:“她可憐你,她同情你,她覺得你是一條快要窒息的魚。”
我把第一個月的工資全部換成魚糧,一袋又一袋,裝滿了雜物間的地板。金魚不斷地吃,有時候我陪著它吃,但老板娘不喜歡我這樣的行為,她那個前來幫忙的侄子更是大呼小叫:“你這個神經病,居然吃魚食!”但他不敢在老板娘面前說,怕她生氣,我聽金魚說,她先前有個很要好的情人,腦子生了病,后來發瘋進了醫院,把她拋棄了。因此她可憐那些同樣有病的人,也沒有再談感情,導致家里怨言頗大。
侄子總是對客人提起我,說我“有病”,看著怪怪的,治不好了,是他和老板娘善良,“就當是積德了”。客人們也常常附和,只除了一個年輕的先生,他不樂意聽這種話,總是皺著眉。我覺得他長得真好看,哪怕對一條金魚來說,他也真是好看,會主動接過我端上來的餃子,溫和地笑一笑。
有時候,這位先生會嘗試和我說話,我有些怕,怕他也嫌棄我是一條金魚,但他始終噙著笑意。他問我多大了、有沒有讀書,問我和老板娘是什么關系,等我一一答了,他才好似松了口氣,低聲喃喃:“看來不是童工……”
我沒聽懂。
侄子不太歡迎他,覺得他多事,立即找借口喊我到后廚搟餃子皮。我只好跟先生告別,其實我什么都沒說,但他好像都知道,看了我一眼:“不打擾你了,去忙吧。”這個瞬間,我竟然覺得他有些像金魚,孤零零的,想找人說話。
之后這位先生經常到餃子店光顧,有時候周一到周五的夜里都來,有時候周末才來,我聽到侄子和店里的女員工談起他,說他穿西裝正兒八經的,肯定在附近大公司上班。“坐辦公室就是舒服……”他嗑了粒瓜子,瞥我一眼,“喂,傻子,他平常哄你做什么?拿你逗樂呢?”
我低頭吃餃子,吃了幾個,魚肉餡腥腥的,破了在湯里攪開,像魚糧讓水變得渾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