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辜的六月(沿用原筆名:這個六月超現實)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金魚開口了:“我和你回到河里吧,那是我們的家,我們天生就該待在里面。”
我卻有些猶豫,自從離開餃子店,我再沒見過先生,他會不會問起我?如果我跳進了河水里,渾身長出鱗片,用兩側的腮呼吸,他還能認出我嗎?從那些熱鬧的、吵嚷的魚群里,認出我這條金魚嗎?
我躲在橋下拖延著時間,和金魚分吃剩下的魚糧,它在塑料袋里轉圈,眼睛瞪得愈發大了,仿佛要從眼眶里掉出來。我聽見它煩躁地喊:“你這個沒用的東西!水,更多的水,你會一點點干涸到腐爛!”
這天清晨有流浪狗出沒,它們想吃魚,可能我身上也開始散發腥味,然后我和它們打了一架。太陽亮起來了,我把自己藏在陰影里,害怕被曬干,但就在這時,先生的聲音從最明亮的地方響起了,逐漸靠近。我看到他沒有穿黑色的西裝,理應不顯得那么嚴肅,可他板著臉,我莫名感到恐懼,又舍不得跑,只能盯著他的眼睛。
他說:“……跟我走吧。”
我點了點頭。
在車上,先生說了很多話,有些我聽清楚了,有些沒有。他告訴我,他不在餃子店附近工作了,他搬到另一個城市,那天想回來找我,卻發現我已經離開了。他怕我死了,怕我沒有地方可去,他想要像養一條金魚一樣養著我——最后這句是我加上的,我看著先生的嘴唇,突然想讓他親親我的額頭。
他的口吻聽起來充滿了歉意,我不明白為什么,金魚不就應該被養著嗎?只要他愿意,我就可以在他的魚缸里安心地游,塑料袋里的金魚已經嫉妒得快要發瘋。沒關系,我不會丟下它,我喜歡和它說話。我老老實實把這些都告訴了先生,他愣了片刻,隨即流露出一種很復雜的表情:“等到家了,我就給你買一個新魚缸。”
先生的家很大、很新,墻壁都是白的,他給我煮了一份速凍餃子,我全都吃掉了,不過我跟他說,還剩下一點點魚糧,可以當我的晚餐。先生似乎有些生氣,但他沒有發火:“留給你的,你的朋友,你陪我一起吃飯。”
我很乖,除了答應他這個要求,還有更多的要求,我洗了澡,他帶我剪掉已經很長的頭發,又換了衣服。我從未變得這么好看,比水族店里最貴的金魚還要好看,值得人觀賞。我不禁想,如果我回到了那條河里,變成流浪的魚,我肯定不能保有這副模樣。我無比慶幸那天我沒有聽金魚的話,它有了新的魚缸,卻還撕心裂肺地叫:“他很快就會丟掉你,到處都是金魚,更多的金魚,你只是個怪物——”
它的聲音像父親,又像母親,也像那天抱著被我砸破腦袋的侄子的老板娘,夕陽落下來了,落在魚缸里,我把臉頰貼到玻璃上,那里微微發燙。我不太記得金魚最初的樣子,是紅的、金的、白的,還是有花紋的?它越來越大了,游來游去,我好像逐漸找不到和它聊天的話題。
它又開始談論起先生,擠出甜膩的聲音,令我想到那個在冰箱里腐爛的番茄,我吃掉后拉了肚子。“他長得真高,手掌也很大,我想被捧在手里。他肯定更喜歡我,看吧,他只是在騙你,你什么都不懂……”它搖晃著尾巴。
我特別憤怒,從沒試過這么憤怒,我把手伸進去拼命地撈,整個手臂都濕了,它躲在角落瘋了一樣地叫著救命。隨即,我又開始害怕,萬一有一天先生打算丟下我,沒了金魚,我要和誰說話?我不敢殺死它,它張牙舞爪,它肆無忌憚,它用那雙圓滾滾的眼睛瞪著我,好像要等我被刀子戳破外皮,流出苦澀的膽汁。
房間徹底黑下來了,過了一會,先生把燈打開,走進來問我在想些什么。我在想他,想他能不能抱一抱我,碰一碰我的額頭。
他聽了好像有點受不了,衣服被我手臂上的水打濕了,黏糊糊的。他捧著我的臉親下來,先是額頭,然后是臉頰,最后是嘴巴。我學著找回金魚的本能,吐出潮濕的呼吸,他親得很深、很深,好像要吃掉我的舌頭,吃掉我的牙齒,從嘴開始把我整個吞到肚子里。
金魚本來就是可以吃的,為了好看,人們把它從河水里撈起來,一直養,養出不同的樣子。但金魚的肉和那些流浪的、丑陋的魚的肉沒什么差別,我偏了偏頭,在先生輕輕咬一口我的脖子時,我看到自己的手臂是白色的、柔軟的,我應該也很好吃。我由衷感到了開心,原來我還有這么一個優點,魚缸里的金魚猛地撞到玻璃上,厭惡地看著我,好像在嘲笑我沒有根據的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