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辜的六月(沿用原筆名:這個六月超現實)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我深深地相信他。
行程第一站是水族店,在父親死后,這里就荒廢了,沒人打理,有流浪漢撬了鎖跑進去,在墻角鋪著被子睡覺。我依稀記得當時魚缸擺在什么位置,母親毫不猶豫扔下我,走出門外,自此我便生出了關于金魚的幻覺:從一開始,我就把自己當成了那條掉到地上的金魚,它死了,我就編織一個它還活著的夢。
唯有這樣,才能解釋母親對我的厭煩和父親對我的暴虐,因為我是金魚,所以我可以被關起來,可以被隨意折磨,可以不被愛。
“難怪父親想著搬走。我應該很嚇人吧?對著一個空魚缸喂食、吃魚糧,而且他認為我不是他的孩子。”
先生心疼地握緊我的手:“我忙著工作,忙著證明自己脫離了那個家……我應該騰出時間,培養養魚的愛好,那時候我們就能提前相遇了。”他沒有隱瞞過往,在那個家里,他是其中一個私生子,母親要他爭權奪利,他不樂意,獨自躲到了這里當一個小職員。可他遇到了我,加上他的父親生了病,他便意識到,其實很多事情不是逃避就不存在了。
我不由笑起來,搖搖頭:“不要。現在最好了,早一點、遲一點,都不行。”
下一站是餃子店,時過境遷,老板娘已經認不出我了,熱情地推銷新品:“魚肉餃子好吃著呢!最新鮮的,每天凌晨從市場拉回來的魚,來大碗的吧?”
我和先生要了一樣的,坐在風扇旁邊的座位,先生不禁談起那時圖新鮮才過來吃午飯和晚飯,后來看到了我,就每次都特意過來了。我吞下一個魚肉餃子,細細咀嚼,果真很鮮,沒有什么腥味。
我們沒看到老板娘的侄子,聽其他客人說,他犯了事,大抵是爭風吃醋之類的,惹了眾怒,灰溜溜回老家了。
最后一站是河岸,現在是枯水期,河水很低,一些水洼里有小魚在蹦跶,我看到一對父子提著水桶走過,撿了一堆小魚、小蝦。我們慢慢走到橋附近,幾個人坐在板凳上釣魚,無聊地交談,我向先生撒嬌,想脫掉鞋子下水走一走。
他遲疑片刻,還是答應了:“就幾分鐘,馬上。”
我光腳踏入河水,粗糙的砂礫磨著皮膚,被驚動的魚往外游去,越來越遠,我猜想那邊可能是河流通往大海的方向,雖然遠,但總歸會抵達。我仿佛看到一條金魚奮力游動,穿過水草的網絡,穿過魚群的挽留,最終成為我幻想的大海中的一個點,一個自由的點。它們都是象征意義的,我把所有痛苦、難過都交給那條金魚,然后回歸現實。
我轉過身,朝先生張開手臂:“帶我回去,好不好?”
先生立即走上前,我便由著他的力度,離開了那條河流。我不在河水里,不在魚缸里,我在他的懷里——我只是個普通人。
回到酒店已經是夜里八點,我洗了澡,看見先生在露臺接電話。不久,他走進來,臉上的表情像是高興,又有點怪異的難過:“我找人查了你和父母的關系,今天有人查到,你出生的醫院隱瞞了多年前錯換了一批新生兒的事件,影響很大。”
我從沒想過這一點,怔了怔,隨后脫口而出:“所以我——”
“你是其中一個。”先生留意著我的臉色,“這件事已經上新聞了,涉及家庭太多,加上年代久遠,資料不齊全,可能很難找到你的親生父母。”
其實我不太關注這些,只是覺得好笑,原來我根本不是那個男人、那個女人的孩子,我一直以為自己是一條金魚,自我折磨,都是一場鬧劇。“找不到,就找不到吧。”我沉默了很久,開口道。
先生似乎舒了一口氣。
我們果然在新聞里看到了對醫院的報道,非常巧合,就像煙花在準點爆炸,我湊齊了答案的最后一塊碎片。我甚至對曾經的父母生出了一絲同情,如果他們沒有相互懷疑,或許今天就能得到新的希望。不過他們之間的問題存在已久,即便沒有這個導火索,還會有下一個,終究要分崩離析。
準備離開前一天的晚上,我們在街上吃了燒烤,身上全是炭火的味道。回來時路旁有人賣金魚,用自行車搭著,一個個小袋子裝了不同顏色的金魚。我很快收回目光,為了能不能多吃一顆糖,和先生軟磨硬泡:“我一定記得刷牙,藥太苦了,就一顆糖……”
“乖,不能多吃。”先生語氣溫柔,但不肯改變主意。
對上他的眼睛,我就不得不放棄了多余的想法,吞掉今天的藥,然后把糖果含在舌頭上。先生蹲在床邊收拾行李,一個行李箱裝了他的衣服,另一個是我的,不過到今天已經全亂了,他只好疊整齊,隨便放好不分彼此。
我趴到他背上,別怪我越來越幼稚,我錯失了太多,先生放任我以人類的身份,再次體會那些本應輕松度過的時光。“等回到家,我們就做最后的事情?”我故意在他耳邊詢問,即使我什么都不懂,但我覺得他會很喜歡這句話。
先生頓了一頓,然后咬牙切齒:“到時候你別哭。”
我笑嘻嘻躺回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