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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的兵士都是在暴力和雄性等級制度中廝混的莽夫,這種人對生殖器的崇拜不亞于崇拜權力和金錢。叫一個閹人來統領他們,對他們來說幾乎是被扇了巴掌的侮辱。
他們聽到這話,不知真假,面面相覷。
襄王反被揭穿最難以啟齒和遮遮掩掩的秘密,大發雷霆,反握刀柄,也再不管什么凌遲不凌遲,直直朝著平淵揮去。
平淵聽到呼呼而來的刀風,吞下一口血沫,閉上了眼睛。
卓禹行,卓禹行,卓禹行……
他想讓卓禹行救他,但相比之下,他更想讓卓禹行不要來,好好活著。
“砰”得一聲,工場的沉重鐵門突然被撞開。一人連滾帶爬地沖進場內,氣喘如牛奔了數百步才橫跨整個工場跑到襄王面前。
“殿下,殿下……”
“干什么?!?
“卓,卓將軍已經將整個西市團團包圍了!”
卓將軍?平淵和襄王同時發出了疑問?!白坑硇胁皇怯龃塘藛??”
襄王瞬間反應過來,“卓慎行!好啊,卓禹行居然敢讓卓慎行進京!”
烏泱泱的烏合之眾察覺到異樣,不安攢動起來,驚慌失措請求襄王下一步對策。
襄王咬牙道:“卓慎行既只包圍了西市,必然還沒有摸清本王的所在之處?,F在立刻從密道撤出,我們尚可積蓄力量反擊!”
“殿下,弟兄們早就做好了拼死一搏的準備,我們可以與荊州軍一戰!”
“荊州軍作戰經驗豐富,你們豈是他們的對手!”
襄王知道自己語氣急了,安撫道:“本王不是臨陣脫逃,而是權宜之計,我們是天命所歸,不急于一時!”
“走!”
眾人如夢初醒,幾千人也不管什么隊列陣型,一窩蜂地往密道方向奔去。襄王跳下臺,抓住任七道:“點火!不能給卓慎行留下蛛絲馬跡!”
“你瘋了!”平淵一聽,駭道:“這是西市最大的造紙工坊,堆積木料紙張無數,一旦形成火勢周圍百姓無一能夠幸免!”
“與你何干?”襄王猝然回頭,惡狠狠道:“本王要做的是大事,別說幾個百姓,就連你,本王也想殺就殺!”
“溫容,你就在這木樁上,好好等死吧!”
說罷,他在左右簇擁下轉身逃向密道。
任七領命而去,在工場幾個角落里潑灑焦油和燃料,用火把點燃,很快在木材和紙料的助長之下已成燎原之勢,迅速向工場外蔓延。
平淵聽到工場外傳來百姓的哭喊驚叫,亂糟糟一片。他心急如焚,拼命掙脫手上的釘子卻只能將傷口撕得更大,血流如注,在他的腳下積成一汪血泊。
“啊——”突然,不知哪里爆發出來一陣力道,平淵像是短暫地失去了手腳的控制,身體被另一個靈魂所掌握。他象一個旁觀者,眼睜睜看著自己將釘子連根拔出木板,不顧掌上的兩個大洞跌跌撞撞向襄王奔去,劈手奪過匕首。
“溫容?”襄王驚愕回身,扭身躲開平淵的刀尖。平淵,不,溫容。溫容流離的靈魂似乎在一刻回到了自己的身體,回來找他此生最愛與最恨之人尋仇,拽著他一起下修羅地獄。
他一擊不成,又揮出一刀?!班圻凇币宦?,刀刃破開血肉,熱血飛濺。任七擋在襄王面前,替他受下了這一刀。襄王甚至未看任七一眼,轉過身去,飛速逃離了火勢越來越大的工場。
平淵渾身一震,似是靈魂歸位,一下子跌倒在地如夢初醒。他趴在地上難以置信地看看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和地上的尸體。來不及思考自己殺了人的這個事實,他拖著疼痛酸軟的身體往火場大門奔去。
火光滔天,烈焰所到之處俱是殘垣斷壁。近在咫尺的火舌舔舐他的身體。他捂住口鼻,但難以阻止濃煙和飛灰進入鼻腔,大腦越來越混沌,雙腿越來越無力。
殘破的紙片亂飛,京城最大的造紙工坊付之一炬。木制的民居很快就被火勢牽連,一家點著一家,往日繁華的西市成了一片人間煉獄。外頭的百姓四散奔逃,婦孺的哭喊聲響成一片。
“媽媽,媽媽!”燒塌的磚墻邊跑進來一個灰頭土臉的娃娃,他卻弄錯了方向,往火海深處越跑越深。
“別,別過來……”平淵跌撞著向他跑過去,試圖阻止他踏進火場。
半截磚墻被高溫燒化了縫隙間的粘合劑,碎石劈里啪啦地往下砸,墻體歪斜,眼看就要砸在小娃娃頭上。
平淵被絆倒在地。他用雙手按在地上支撐自己爬起來,兩三步奔過去,在墻體徹底倒塌前將娃娃抱進懷里。
“轟”得一聲,巨大的聲響淹沒了整個世界。
朕……總算也救了一個百姓。
一片黑暗中,平淵才發現,原來漸漸失去知覺的過程其實并不痛苦,反而像入睡一般溫暖,尤其是懷里還抱著一個熱乎乎的小孩兒,舒服得讓他能夠胡思亂想。
卓禹行……他現在在哪里,在為新的皇帝準備登基大典嗎?他會不會也會想一想那個被他弄丟了的筠兒,那個長眠于冰冷地宮的平淵?
但朕也算是活夠本了。朕這樣的皇帝,再多當幾年說不定能把大晉禍害完了,還是早點死了好。
偷到這幾日的茍活,朕已經嘗到了常人一輩子也嘗不到的歡愉和痛苦。不愧是天子,誰能有朕來得痛快!
卓禹行,朕不求著你來救朕。你這一生,半生都被朕耽誤了,后半生不要再做攝政王,去看看北疆的風景吧。朕知道你一直很想念,只是礙于身份無法開口。
只希望下輩子,你在路上被人沖撞了儀仗,不要生氣,那興許是朕呢。
卓禹行,朕……好想你啊。
我平淵帝一生,起碼咱倆的名字,會在史書上緊緊相連。
遙遠的地方傳來駿馬的呼嘯和鼎沸的人聲。他透過密不透風的磚縫看到一絲白光,然后如釋重負地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