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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淵驀地回神,偏頭不著痕跡地躲過卓禹行,搖搖頭。“朕都說了無妨。”
他咬咬牙,抬頭直視卓禹行,硬聲開口:“那你呢,你有沒有事?”
從剛才開始他就發(fā)現了,一貫儀容齊整的攝政王只松松套著一件外袍,隱隱能從領口看到紗布,可以想見一定是背傷又裂開了,更別說手。
他想到持戒的話,面對仍佯裝無事發(fā)生的卓禹行,比起心疼之類輕巧的情緒,不如說他此刻氣得腦袋發(fā)昏。平淵帝也是有脾氣的。
“卓禹行,你是不是覺得朕很傻,很沒用。”
“什么?”卓禹行從沒見過平淵這樣咄咄逼人的樣子,圓睜的杏眼射出怒火,直直瞪著他。
“不然,你為何覺得朕要靠你才能保住這條命。朕已經死過一次,比你更清楚那是什么滋味,你也想試試嗎!”他氣得胡言亂語,也不管傷人不傷人,一股腦往外吐。
“朕十九了,不是九歲。你機關算盡,不是也沒能保住朕嗎。你現在要去死,你去死有什么用,你以為朕會領情?”
“卓禹行,你說你覬覦朕……那你告訴朕,你若是死了,又何來覬覦,何來貪圖?”他的聲音里一半是怒氣凌人,一邊是顫顫欲泣。
“朕要怎么辦,像溫容一樣,以類人之身在世上顛沛流離,輾轉于人?”
卓禹行竟從平淵水光漫溢的雙目中看到一絲發(fā)狠的恨意。
“朕只有你了。你忍心嗎,卓禹行?”
“……”
平淵氣得胸口劇烈起伏,眼角紅得要滴出血來,仰起臉瞪視卓禹行的樣子像尚不懂隱藏情緒的小獸。與溫容那張煙視媚行的臉蛋格格不入的神態(tài),一舉一動都熟悉得刻進骨血。
但不知道,他還能看多久。
盡管平淵說著不要卓禹行去死,但他仍在高燒卻是事實。溫容的魂像一條冬眠的長蟲,暫時蟄伏,蠢蠢思動。
過去,卓禹行偶爾也會覺得,皇帝是不是被他養(yǎng)的太嬌氣,什么也不懂,天真得如同稚童。言官參誰誰一本,他便覺得那人可惡,被參本的官員當朝喊冤,他就又覺得他可憐。說什么他都信,做什么他都接受,直白單純,不知人心幽深。這樣的人一旦掌握權力,就只會成為釘在靶子上的羊羔,誰都想來分食一口。
作為皇帝,這是致命的缺陷,可作為愛人,這又有些顯而易見的好處。
比如在他生氣的時候,只要稍微流露一點委屈,這只小羊羔就會撲上來,拿粉色的小舌頭將他的臉舔得濕噠噠的,別的什么也顧不上了。
卓禹行似乎這時才掌握小皇帝的正確使用方法。平常隨便折騰,一旦炸毛卻是吃軟不吃硬。
“陛下請不要再說了。”
他用紗布外的指尖碰了碰平淵的臉,露出一點稱得上是傷心的表情。
“陛下問我有沒有事。我有事。”
這樣外露的情緒于卓禹行來說十分少見,足以引起小皇帝的重視。平淵本以為卓禹行會和往日一樣,就算他大發(fā)雷霆他也是面無表情,油鹽不進的樣子,沒想到他是這個反應,火氣一下被潑滅了大半。
他抽抽鼻子,嗓子都啞了,仍是硬邦邦的不肯服軟:“你不是死都不怕么。太醫(yī)院那群廢物,這點傷折騰了這么久。”他伸手拉開卓禹行的衣襟,“給朕看看。”
卓禹行捉住他素白的手指,抿嘴否認道:“不是因為這個。”
“臣夜夜寢不成寐,只是怕一睜眼,你又不在了。”
“臣也知那是下下之策,若不是陛下命懸一線,臣不會那樣做。”
千言萬語全堵在喉嚨口,平淵不想這么輕易地原諒卓禹行,便故意擺出余怒未消的樣子,卻被驟軟的語氣暴露了情緒。“反正你別想那么容易去死。”
“不會。”不管卓禹行心里如何打算,但此刻他確有幾分真心。
小皇帝的話動搖了他堅如磐石的決心。
無論是依賴還是別的什么情感,他們仿若糾纏不清的藤蔓與巨木,無法獨活。從伸進泥土的根到條條枝椏,渾身每一寸枝干都被死死勒穿。旁人眼里,他是被痛苦拘束的那棵木。可他知道,他才是一味從對方身上汲取養(yǎng)分和生命力的那一個。沒有他,也許平淵的呼吸會更自在些。他是這么想的。
而今他才知道,原來筠兒也會舍不得他。原來筠兒也與他一樣,會覺得沒有他的人世了無生趣。
“我不會去死。”
如果你需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