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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入局就在頃刻之間。而于身陷囹圄的溫容而言,僅僅過了幾個時辰,卻如同經歷了幾場生死輪回。
水珠從頭上不停滾落,砸在地上分不清是冷水還是汗水。整顆大腦都被浸泡在冰涼的水中,頭皮痛得發麻,像是被一條尖嘴的魚對準顱骨最脆弱的地方不停往里頭鉆,鉆出一個血淋淋的洞。
“嗚……”溫容發出一聲昏沉的呻吟。他短暫地失去了片刻意識,再睜眼時,眼前的景象卻已變得陌生。
狹長的宮道,崔嵬的殿宇,赤紅色的宮墻在昏暗將熹的天色下顯得暗淡無光,染上一層陳舊的朽氣。墻邊樹影森森,如同張揚的鬼爪,空氣中隱隱約約的孩童啼哭更添鬼氣。
溫容從未來過這個地方,但他知道這是哪里。平淵帝能進入他的回憶,想必他也能進入平淵帝的。奪舍這種事,并不是隨隨便便發生的,而有嚴格的要求,除非是血親或意氣相投之人不可能發生。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與平淵帝的靈魂,是相通的。
因此他并不害怕,信步循著哭聲而去,走出沒多遠就看到躲在一棵桂花樹下獨自啼哭的幼年皇帝。
“你在做什么呢?”他蹲下身,對還是一個小娃娃皇子的平淵帝說。
平淵哭得抽抽噎噎,幾近昏厥,因為嘴里咬著手指,奶聲奶氣的聲音越發含混不清。
“我,我在等卓二哥哥。”他說。
溫容聞言,眉毛一挑,訝然笑道:“你怎么知道他一定會來。”
“我知道。”小皇子止住了哭聲,抬頭看向溫容。
平淵的魂被溫容禁錮,只能以孩童的面貌出現,但刻進骨血的秉性和本能是難以消磨的。小孩子的話,往往最天真無忌,最發自純然的真心。
“哼,你真的好蠢。”溫容笑著,兩指將小皇子肉嘟嘟的臉蛋捏起一團,引來小皇子委委屈屈的嗚咽,像只被欺負但毫無反抗之力的小貓,“你這么信他,就是因為當年第一個救你的人,是他?”
“不是的,”小皇子皺著小臉,小聲反駁,“還因為他對我好。除了母妃和父皇,卓二哥哥是對我最好的人了。”
溫容笑得更大聲了。“他救你,他對你好,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你以為這對他來說,算得了什么?”他邊笑邊狠命揉平淵的小臉蛋,發泄似的,平淵嘴一撇又哭了起來。他卻笑得更暢快,聲音尖利扭曲地像是在哭。
“你……之前我見到你,你不是這樣的。”平淵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那個回憶里和善可親、溫柔秀美的溫容會有這樣可怖的一面,甚至一直蟄伏著隨時準備奪回身體。
溫容笑著笑著,眼中滾出兩行淚來,“陛下,人是會變的。”
“陛下,你是人,不是一個玩物。別人給你一點小恩小惠你就感激涕零,付出一輩子的真心乃至性命,就為了得到他一句認可。你覺得,這還算個人嗎?”
溫容分明在對著平淵說話,瘋子一般地又哭又笑,字字句句卻都是在說給自己聽。
“陛下,你捫心自問。若來到你身邊的是另一個人,向你伸出手的是另一個人,你難道不也會對他全盤信任嗎?”他放開平淵被捏得通紅的臉蛋,輕柔地撫了撫。“陛下與我是一樣的。我們都是菟絲花一般的人,必須要依附著什么才能活。但依附,不是愛,不值得以命相搏。”
平淵兩只圓滾滾的烏黑的大眼睛里還盛滿了眼淚,一眨不眨地看著溫容。
“罷了……你一個孩子,哪里懂這些。”溫容擦干凈臉上的淚痕。
“所以值得以命相搏的,就是愛嗎?”小皇子歪著頭,咬著嘴唇很苦惱地思索了許久,突然喃喃自語道。
“溫容,我覺得你說得不對,”那么小的娃娃,站都站不穩,神情卻是大人的申請,語氣也是大人的語氣,本該是極其詭譎的一幅畫面。但這是在夢里,所以什么都有可能發生。
頭頂的桂花突然開了。冷宮里居然有品相這么好的金桂,一串串花像金色的云一樣沉甸甸地墜著樹冠,撲鼻的香氣是一種難馴的野性,濃烈得叫人暈頭轉向。
溫容眼前一花,再定神時面前的小娃娃已經長大了。平淵帝穿著明黃色的帝王冠帶,神情卻柔和,像是被大雨洗過的澄澈天空,毫無保留地對你推心置腹,干凈得容不下一絲污垢。
“溫容,你說的不對。若向朕伸出手來的是別人,朕也許會感激一時,但不會是一輩子。”他篤定地說,“天下人海海,視朕與性命同切的,只有一個而已。”
“所以朕相信,他值得。”
溫容一愣,仍沉浸平淵的話語中沒有反應過來。平淵趁溫容出神的間隙,倏地拔下頭上固發的金簪,黑瀑一般的長發頓時傾瀉而下,在風中狂亂飛舞。小皇帝咬緊牙關,用盡全身的力氣對準溫容心臟的位置猛刺下去。
但是毫無反應。金簪像一片羽毛投進水中一般,沒有擊起一絲漣漪,溫容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溫容畢竟是一個潛伏多年的暗探,無論是力氣還是技巧平淵都遠不及他,輕而易舉就被反手擒住。
“這是我的身體,只有我傷你的份,你動不了我分毫。”溫容抓著小皇帝的胳膊,將他摔在地上。
“只有……只有一剎那也好,”平淵扶著樹又爬起來,鍥而不舍地向溫容撲去,“即使傷不到你,也起碼能讓你的魂魄不寧。朕不能……連告別都沒有就離開,他會難過的。”
溫容側身躲開,平淵踉蹌著往前撲倒,雙腿一軟跪倒在地,明黃的衣擺沾上點點污泥。他魂魄本就不穩,在反反復復的折騰下竟變得有一些透明,他卻恍然未覺。他虛弱得爬不起來了,還期期哀求溫容,只有一剎那也好,讓他再見他一面。
溫容怔怔地望向地上狼狽的小皇帝,眼里空蕩蕩的,心中不知什么滋味。昨日的卓禹行,做的事說的話幾乎一模一樣。他不擇手段,只想見他。
世上竟然有這樣的兩個人。相隔人間,身遙萬里,然而魂牽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