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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被高大消瘦的骨架上套一身白衣,穿堂風吹過大殿卷起衣擺,露出他瘦伶見骨的雙腿。他雙手上枷,每走一步腳踝上的鐵鏈就嘩嘩作響,步履沉重緩慢。后頭的侍衛不耐煩地推了他一把,他向前摔在門檻上,過了許久踉蹌著爬起來,露出一張混著血和臟污的臉。
“容兒,又見面了?!毕逋跻恍?,摔破的嘴角就流出血來。
“你,你,”溫容望著那高高在上傲慢自負的男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澳阍鯐?
“怎會落到這步田地?容兒,你看上去很驚訝。驚訝的人難道不該是我么?”襄王抹干凈嘴角,白衣染紅,“那日造紙坊,你想殺我。你恨我,也是應該的。”
“我……”溫容眼神顫抖。
他連自己都說不清,對襄王到底懷著怎樣的感情。他已經投入太多作為本錢,最初想在這場不對等的豪賭中得到怎樣的回報,早已變得無關緊要。那日他被強烈的激憤和求生欲推動刺下那一刀。那一刀,他人生未有哪一刻離解脫那樣近過。
但襄王如此慘狀在他面前,他仍是不忍。
“那不是我……”溫容喃喃地辯解。
襄王搖搖頭,在溫容熾熱的目光下轉向卓禹行:“卓王爺,你是要叫大家都來看看本王階下囚的模樣么?”
卓禹行冷道:“是溫容要見你?!?
“哦?他是王爺的侍寵,見我做什么?”
“我,我沒有……唔唔唔!”溫容急急否認,嘴里被兵卒塞進布團。
“溫容做了錯事,求本王饒他。你說,我要不要饒他的命?”
襄王掛著千篇一律的微笑,反問道:“什么?”他的反應就如同大人聽到荒唐的稚童戲言一般,只當是個無趣的玩笑,并沒有當真。
見卓禹行和眾人并沒有說話,也沒人發笑,他才逐漸意識到卓禹行的話是認真的。
“若是你愿在眾臣面前承認你做的一切,興許本王能饒他一命?!弊坑硇须p臂交于胸前,冷靜加碼。
“呵……卓禹行,這小玩意兒給你下了什么蠱?”襄王的反應,稱得上是毫無反應。他只是輕輕嗤笑了一聲,搖了搖頭。溫容在大殿正中發出痛苦的嗚咽,他看了一眼,又漠然地轉過臉去。
“你難道會為了豢養的一只鳥雀下跪求情嗎?”
他說著,想到了什么,突然大笑起來:“你也許真的會,攝政王還是個重情義之人。容兒,你好好求求攝政王,他定能放過你,哈哈哈哈!”
卓禹行不理睬他的戲謔,再度確認:“只要開口認罪,本王就能讓他活,你也不愿嗎?”
襄王停止了笑聲。他直直盯著卓禹行,蒼白的臉上閃爍激烈的恨意:“天下之大,能者為王!皇位本該是我的。本王為何認罪,何罪之有?溫容哪里值得本王屈膝!”
“他的命,與本王何干?”
“好……”卓禹行沉吟著點點頭。
他回頭看向溫容,波瀾不驚問他:“你聽到了嗎?他不在乎你,你堅持留在這人間的一切,都毫無意義。”
兩行眼淚從溫容大睜的雙眼里滾落出來。他嘴里的布團被染成紅色,兵卒在卓禹行的示意下取了出來。他卻已經不再試圖發出任何聲音了,只是囁嚅著鮮紅的雙唇,對著驚異無狀的襄王吐出一個含糊的唇形。
“終究是……不值得?!?
說罷,那雙黑亮的、為了襄王學會含著魅色勾引人的圓眼睛逐漸黯淡下去,直到最后一絲光也滅了。
卓禹行將這一切收歸與眼,但心里沒有一絲觸動。他所做的一切,都目的明確,步驟清晰,不會為了龐雜的人和事分心耗神。他低聲喚道?!俺纸洹!?
持戒上前一步,兩片嘴唇快速張合念誦經文,手中揮舞著一只銅制鈴鐺。那鈴鐺被摘去了銅舌,無論怎么搖晃都不會發出聲音。
渺渺而鏗鏘的梵音如同一場瓢潑的大雨將所有人釘在原地。待雨過天晴之后,眾人像是大夢初醒,身心靈魂都經歷了一番通徹的洗滌一般。
持戒睜開眼,兩眼灼灼如蓮華。他長長吐出一口氣,朝卓禹行晃了晃手中的鈴鐺,肅然點點頭。
一陣清風卷過,那無舌的鈴鐺竟發出一串輕靈的脆響,像是不甘的魂魄對這人世最后的留戀。
卓禹行揮開眾人的阻攔,大步上前將柱子上已然失去知覺的軀體解了下來。那具冰水里浸泡了一整夜的身體,凍得發青,血管的跳躍輕微得可以忽略不計。卓禹行將他抱在懷里,都覺得像是懷抱著一塊冰,明明冰冷徹骨,卻貼著皮肉滾燙。
他緊繃整日的面孔終于崩塌,薄而冷情的雙唇顫抖著,貼在那具身體的耳邊小聲地不停說話。旁人不知他在說什么,但只一看攝政王同時混雜著希望和絕望的神情,就會感到同樣的痛徹心扉,卻不敢上前勸慰。
那矛盾的痛苦化成有形的荊棘,像是野獸的巢穴將二人圍攏其中。任何人膽敢靠近一步,都會被失去理智的獸撕得粉碎。
“筠兒,對不起,對不起……”卓禹行將頭埋進那具身體冰冷的頸側。熱乎乎的潮濕水意從卓禹行眼里漫出來,浸透了那一塊僵硬的皮膚。
滾燙的溫度像溫暖的手,將停滯的脈搏攏在手里呵出熱氣,一點點化開凝結的血管。血液重又開始緩緩流動,將生氣灌注到身體的每一個末端。
平淵帝眨了眨眼,驅散眼前氤氳的濕氣和飛舞的光斑。
耳邊傳來熟悉而陌生的哽咽。他心底小小地驚訝著、失而復得地竊喜著,手緩緩地落在懷里毛茸茸的腦袋上。這么剛硬的男人,頭發卻是柔軟的觸感。
“卓禹行,你怎么哭了。”他小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