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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不會說話,只能任人評說。卓禹行,你要怎么讓他們信,把我的尸首刨出來鞭尸么?”丟下這么一句話,透過紗幕深深看了平淵一眼。突然,他以難以想象的速度沖向殿前的石獸,用頭狠狠撞向凸起的堅硬犄角。
剎那間眾人都驚呆了。
只有平淵,他爆發出巨大的力量甩開卓禹行的手。他離石獸更近,跨出一大步幾乎摔倒。下一秒一股強烈的沖擊力就把他往外重重一掀,紗笠飛出,皮肉和骨頭猛然擠壓,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他滾了幾下才停下,聽到骨骼斷裂的脆響。
朱僉禮意欲自盡卻被平淵擋住,兩人齊齊摔翻在地,再睜眼時平淵倒在不遠處的階邊,身后空空蕩蕩,正是高臺邊緣。
他的雙手比大腦動作得更快,迅速爬起向平淵沖去。平淵一抬頭,就見到親叔叔那雙混沌的雙眼里射出惡毒的精光,而他卻無處可躲。
卓禹行在二人五步開外,而朱僉禮近在咫尺。
“朱僉禮,你弒君謀反不成,還要一錯再錯么?!”電光火石間,平淵只來得及遠遠看一眼臺下眾臣驚駭交加的神情,大喊道。
“皇位本就該是本王的!皇兄駕崩后,本就該本王繼承大統,也只有本王能!我隱忍那么多年,怎會輕易服輸!”他興奮嗜殺到極致,根本不在乎這些話被臺下群臣聽得一清二楚。
朱僉禮已到了眼前。平淵閉上眼睛,等待從高臺跌下。
“噗”的一聲,想象中的墜落并沒有到來。一股溫熱的液體噴在臉上,平淵睜開眼,看到朱僉禮定在半空,錯愕的表情凝固,雙臂仍保持前伸的姿勢,卻一步也動不得。
一桿長槍自朱僉禮左側后胛骨刺入,槍頭斜斜沒入右臂,槍桿將他右側肩胸部整個穿透。鮮血順著槍桿流淌成河,染紅了平淵白衣下擺。
卓禹行殺氣騰騰的面容從朱僉禮背后顯現。他手背青筋迸起,鮮血滑膩得幾乎要握不住槍柄。卓禹行槍尖上挑,朱僉禮雙腳騰空而后被重重甩到地上。他還未開口大叫,一雙玄色長靴踩住他的腦袋,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他的腦袋碾碎。
“皇位是誰的,你說了不算,”滔天的肅殺要將空氣沸騰,言語間的傲慢和怒氣再也無意遮掩。卓禹行滿身鮮血如同索命修羅,厲聲冷喝:“本王說了才算。”他抬手將長槍拔出,又是血花飛濺。
朱僉禮尋死不成,卻身負重傷。隨即有數名士兵上前將他粗暴拖走,重重鎖銬加身,再也沒有了自盡的機會。
“給他治傷,別叫他死了。”卓禹行吩咐道。
以后朱僉禮必然將受到無數的折磨,結局要么是以弒君之罪處決,要么就是等他失去價值后,悄無聲息地慘死獄中。無論哪種,都是他最討厭的方式。
大顆大顆的冷汗從額頭上滾下來,平淵驚魂未定,全身發冷,很快就跌進卓禹行溫暖的胸膛。
“不怕了,筠兒,沒人能傷害到你。”卓禹行想將他抱在懷中,又不想讓自己滿手的鮮血污了他的衣衫。攝政王身上仍帶著腥濃嗆人的血氣,卻手足無措得像個闖禍的劣童。
平淵抬頭看了看他,怔愣片刻后忽然伸出雙臂,環抱住卓禹行。
“我不怕。”這一點與他先前遭受的痛苦比起來,什么也算不上。“我沒有讓他死成,你需要他活著,對嗎?”他著急地問卓禹行。“我不要他們說你是罪人。”
朱僉禮若是死了,卓禹行就會陷入百口莫辯的境地。他不想再看到卓禹行被罵那樣難聽的話,于是即使千鈞一發的生死關頭,也想盡辦法要朱僉禮當面承認他的野心和罪行。
卓禹行將平淵散亂的額發攏到耳后。他受萬人指摘時,小皇帝替他生氣委屈,他都看在眼里。他是卓禹行啊,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他既敢叫眾臣前來,就有辦法讓他們信服。被罵兩句,不算什么,他早已十分習慣了。
從小習武,從馬上摔下來也只會被父王呵斥;戰場上廝殺,他永遠沖在最險的陣地。平淵帝是他此生的許多第一次,第一次看一個孩子慢慢長大,第一次為一個人情欲失控,第一次嘗到自己眼淚的滋味,第一次被人保護。他足夠強大,世上竟有傻子試圖可憐他。
卓禹行嘆了口氣,而后又笑了。“嗯。”他低頭蹭了蹭平淵的臉頰,卻蹭上了一塊血跡。
以后,他們還有無數個以后。平淵想,朕為卓禹行做的,遠遠不及卓禹行為朕做的。但他們還有無數個以后。
階下的眾臣看到這轉瞬間發生的一幕,一時都反應不過來。盡管距離遙遠,但他們仍是將臺上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必然也聽到了平淵與朱僉禮的對話。
有人指著階上混亂的景象大喊:“襄王殿下這是以死明志!”群臣立刻嘩然。
“笑話!你是聾了不成,那樣大逆不道的話不是朱僉禮親口說的,難道是你我逼他的?”
威嚴女聲打斷眾人的爭吵,堂皇的儀仗在人群中生生辟開一條路。朱舒儀踩著薄薄的積雪,卻走得又穩又快。
她看了一眼臺上渾身是血的二人,轉向眾臣,抬首道:“諸位大人要朱僉禮謀反的證據,如果還不夠,那本宮就是證據。”
“本宮此來,就是還伏波王一個清白,還圣上與大晉一個說法。若再有人意圖搬弄是非,一律與朱僉禮同罪!”
朱舒儀的出現,如同一根定海神針穩住了群龍無首的動蕩人心。江陵郡主、先帝親妹的身份就是天然的威信,許多人產生了動搖。江陵郡主與卓家從無瓜葛,沒有必要幫卓家謀反。又者,襄王當時的話和狀若癲狂的模樣確又令人大跌眼鏡。
階下群臣頓時噤聲。以張閣老為首一眾先帝朝的老人閱歷無數大風大浪,知道什么是順應時勢。皇帝已經駕崩,跟隨朱舒儀便是他們當下最好的選擇。
張閣老上前一步,蒼老的聲音難掩悲痛,看了一眼背后沉默的群臣,問道:“郡主,王爺,襄王大逆不道,此罪當誅。但眼下,老臣與諸位同僚只關心一件事——陛下他……”
“他死了。”平淵慢慢地走到石欄前,握著欄桿的指節青白。他聲音顫抖,但其中流露出篤定的意味,叫人刮目相看。“他死了,是被朱僉禮毒死的。”
臺下一聲響亮的悲泣,齊旻撲到階前,伏地痛哭。頓時,無論真情假意,嚎啕的哀慟聲響徹天際。
知曉一切的朱舒儀回頭看向臺上二人,無奈一笑。
平淵看到幾名老臣哭得幾乎要昏厥過去,心里默默道:對不起,你們的皇帝真的已經死了。而朕……不,而我朱筠,又笨又面目全非,不再是你們需要的那個人。
可世上有人,需要我。
卓禹行走到平淵身后,拾起紗笠替他戴好。兩人憑欄而立,疾風狂卷,漫紗飛舞。從高處望去,原來四面綿延的宮墻也沒那么高不可攀。遠處一聲唿哨,頭頂盤旋的雀鷹張開巨大的翅膀,躍過重重碧瓦,一路向北,飛向無垠闊大的遠空。
平淵十二年的冬天,又是一年走到了頭。
當然,此案定論并沒有這么容易。朱僉禮謀反案還須三堂會審,靜候裁決。朱策想要順利登基,日后也必有一番唇槍舌戰。
但這些都是無關的后話了。
歲歲年年,帝王迭代,世上唯一不變的道理就是一切都在變化之中。這變化順應人心,便是如意。
寒風依舊凜冽,但風大的地方霧散得也快。抬頭看看,撥云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