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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子承抬眼看了看,只見那人穿著樓里侍奴的衣服,萎靡蜷縮在地上,瑟瑟的抖著身子,看不到臉。
那人自從被扔進來,就趴在那里一動不動,若不是他的身體還在發抖,湛子承幾乎以為這已經是一個死人。
也是個可憐人,只是如今我自身難保,救不了你······
湛子承心里嘆息一聲,正準備閉上眼,那小倌突然抖著身子咳嗽起來,一聲接一聲停不下來,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一樣,聽的湛子承心里有些不忍,他朝那人身邊挪了挪,探著身子問道:“你怎么了,要不要我幫你叫人。”
其實他也知道,被扔到這里的,估計是跟他一樣送到這里等死的,只是讓他就這么看著,他卻是做不到。
那人咳了好一陣,似乎是累了,慢慢停了下來,依舊蜷在地上,氣若游絲:“不會有人來的,他們怕我死在···死在樓里,才把我抬到這···呼···謝謝公子好意···”
短短一句話,那人喘了好幾次才說完,最后那句謝謝像是用盡了最后的力氣,聲音已經微弱的快要聽不到。
明明自己也要死了,但是湛子承卻被這人區區幾句話說的心如刀割,之前他一直看不起這落仙樓中的娼妓,但是現在兩人都困于這陋室,他才發現,娼妓也是人,只是身不由己。
娼妓獻媚侍奉嫖客,而那些臣子,又何嘗不是在巧言令色于皇上。
世人皆苦,就連他父親,貴為一國大將,一朝身隕,卻不是死在疆場,而是死在同朝為官的賊臣手里。皇帝昏庸,是非不分,竟然把他們全家老小都貶為奴籍,發配各處,生死由天,全然不顧往日君臣之情。
經歷了喪父抄家之后,他感覺自己跟這小倌的遭遇也并沒有什么區別,最后都是棄子而已。
湛子承想看看最后跟自己死在一起的人到底長什么樣,黃泉路上也好認出來。
他挪動凍的幾乎麻木的雙腿,跪地那人身旁,仔細看過去,心神一震,僵在了原地。
這個人,他是見過的。
之前他們湛家還沒倒的時候,他還是湛家大少爺,久隨父親在邊疆,年關回家探望母親的時候,在路上遇到了一個裹著狐裘的少年,正抱著手爐,在街邊吃糖葫蘆。
少年的臉龐仿若玉雕一般精致,跟他軍隊里歷練出來的粗獷不一樣,那少年錦衣玉帶,渾身上下都是大戶人家嬌養出來的貴氣,把一顆糖葫蘆咬下,鼓著臉頰嚼了嚼,又被酸的皺起小臉,硬是梗著脖子把嘴里的糖葫蘆咽下。
他沒有跟那少年說過一句話,甚至從那以后,他也沒有再見過他,只是那人吃糖葫蘆的嬌態卻忘不掉了。
湛子承沒想到再見面竟然會是這樣,在這淫樓的柴房里,在兩人死之前。
難道他家也遭了變故?
昔日美少年變成了落仙樓侍奴,而且似乎他在這樓里呆的時間已經不短了。
湛子承不敢想他在這樓中到底是怎么過來的,是否跟現在的自己一樣,滿心絕望,只求一死。
那人似乎是怕自己的咳嗽擾了他,緊緊捂著嘴,就算如此,他到底還是沒忍住,在自己手心里又輕咳了兩聲,臉色死寂如灰。
湛子承忽然感覺,死并不是最可怕的,在死之前讓他看到自己記憶中的少年變成這個樣子,才是比凌遲更加痛苦的事情。
他眉頭緊皺,眼睛卻睜的很大,牙關緊咬,像是痛到了極點,但是此刻分明沒有人在鞭打他。
鳳年知道湛子承在看著自己,想著下一步就要裝作媚藥發作讓他幫自己紓解,一個柔弱小倌臨死之前的愿望,他定然不會拒絕。
先來軟的,讓這硬骨頭心疼他,若是不成,可別怪他心狠手辣了。
誰知湛子承突然站了起來。
門被踹的框框響,不一會兒就有人在外面罵:“踹什么踹,又不想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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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三打開門,看著柴房里站著的湛子承,陰陽怪氣的笑道:“我的湛少爺,您不是挺有骨氣的嘛,怎么?想通了?愿意當這窯子里的賤奴了?”
湛子承忍著怒氣,沒有搭理他,只是看著地上的鳳年問道:“你們為什么把他丟進來,他是你們樓里人吧,為什么不給他治病。”
魏三聳拉著眼皮看了地上的小倌一眼,這是前兩天別館送過來的,誰知路上鬧了病,治了幾天也不見好,想著要不行了,就給扔到這兒了。
“想英雄救美?你還真當自己還是少爺呢!”
“你們給他治病,我就回去。”
回去的意思是什么,在場的三人都清楚,湛子承自覺自己已經做出了最大的讓步,卻發現魏三打量著地上的垂死侍奴,一對灰眼珠亂轉,似乎在考量這交易值不值。
湛子承此時才發現,自己并沒有那么值錢,曾經的湛府大少爺,如今連給別人治病的藥都換不來。
“用我賺的錢,給他找大夫,他的一切花銷都算我賬上。”
魏三這才抬起眼,裝作一臉為難的樣子:“行吧,爺先幫你墊上五錢銀子,給這個小賤貨找個大夫看看。”
后面又口風一轉:“不過先說好,好你這口的可不多,要是沒客人點你,樓里可不管后面事兒,他要是死了,你可別怨我。”
湛子承只覺得自己胸口凝結一團郁氣,他要是死了,也不用受這奴才糟踐,只是他又不能死,鐵青著臉點了點頭。
魏三又道:“這人一會兒有氣兒一會兒沒氣兒的,樓里可不會分出來人照顧他,你們倆就住一個屋兒將就一下。”
魏三說話讓他聽著就冒火,似乎料定了地上的人一定會死一樣,不過住一個屋倒是沒什么。
他轉過身讓魏三把他胳膊上的繩子解了,俯身抱起地上的人,也不管魏三,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