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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初次遇見俞子軒是在蕓香家的派對上。

那天晚上，海悧從學校開車去了蕓香的住處。城市邊緣的別墅區(qū)，戶外都很安靜，只有附近機場起落的航班偶爾經(jīng)過低空。他在門外按鈴，開門的是個陌生小香，走進室內(nèi)才聽到低柔的音樂聲。

他在樓下四處走了一圈，明白了剛剛那人開門時的異樣眼光。四周的Omega來客都穿著露出腰腹的短襯衫和熱褲，或是細吊帶的連身短褲，炫耀著趕在夏季到來前悉心除凈汗毛的光腿；只有他自己穿著長袖套裝和棉質(zhì)長襪，襪口提到短褲的褲腳以內(nèi)，衣領(lǐng)緊扣，還打了領(lǐng)帶，長發(fā)在頭頂卷成團髻，和其他同性相比像個剛下班的公務(wù)員。

原來是這種派對啊……海悧惴惴地想著，盡量避免和任何人對視。說不清為什么，那些裝扮精美的同類令他感到畏懼，也許是因為他們失焦的雙眼或不停抓弄后頸的動作，這些信號表示他們已經(jīng)完全屈服于本能，全身心地渴望被使用、被澆灌。在場的Alpha從他們當中挑選了稱心的玩物，抱在腿上撫弄、調(diào)笑、親吻，不時有三兩人互相牽扯著上樓去尋找更隱蔽的空間；也有不在乎被人看見的大膽玩家，抵著墻按住獵物，掀起短到不能更短的褲腳，借這空隙彼此連結(jié)。

海悧從這些自在享受的賓客身邊逃開，找到一個清靜角落坐下，取出雙肩包側(cè)袋里常備的避險貼布，撕掉包裝，拍在自己后頸。

總之，先給蕓香發(fā)個消息。他摸出手機點開和蕓香的對話窗。

（蕓哥，我到了，沒看到你）

他按著手機，忽然感到一陣濃烈的異性氣息向他靠近，一抬頭那陌生人已經(jīng)到他面前。避險貼布會遮蓋使用者本人的氣味，并揮發(fā)出令Alpha厭惡的化學物質(zhì)，讓他們自動遠離。以它的價格來說，這東西防避騷擾的效果還算不錯，但總有嗅覺遲鈍或愛好特殊的人不受藥物影響，就像驅(qū)蚊胺也不能趕走所有蚊子。

“怎么，沒人理你？小可憐。”那人遞給他一只紙杯，似乎是酒但也不能確定真實成分。這種場合的飲料還是不喝為好。

“不用了，謝謝……”海悧連連搖頭。

“你一個人來的？沒有朋友？”那人伸手摸他發(fā)髻，“走，我?guī)闳フ尹c好玩的事。”

“真的不用，謝謝，麻煩你不要碰我……”海悧說著向一旁躲開，手伸進包里握住了胡椒噴霧瓶。

那人還想拉他起來，卻被從旁經(jīng)過的另一個Alpha推開了。

“他都說不要了。去找想玩的人不好嗎。”

先來的那人不想惹麻煩，訕訕離開了。被騷擾的Omega卻不能放下心——誰知道后來的這個又有什么意圖，他不會在搞清這一點之前忙著感激。

海悧警惕地打量后來者……大半夜還戴著墨鏡，好奇怪的人；這個身材，在Alpha當中也算得上高個子，但很消瘦，敞開的襯衫領(lǐng)口處露出清晰的鎖骨和銀色項墜，好像是玫瑰圣牌之類的東西。

“你穿這個樣子，是不是來錯地方了？”Alpha的話半是疑問半是嘲諷。

“蕓哥叫我來的，我不知道是這種場合……早知道就不過來了。”

“那你還坐在這？等什么呢？”

關(guān)你什么事啊？海悧腹誹。發(fā)什么大件脾氣，好像故意要趕人走一樣。

“我還是想和蕓哥打個招呼再走。”他耐著性子解釋。

“我剛才在樓上看見他了，已經(jīng)不清醒了，”Alpha的態(tài)度仍不友好，話里還有那種見了害蟲似的嫌惡，“大概沒辦法和你打招呼。”

海悧下意識地向后縮了一下，背靠住沙發(fā)，不敢想象蕓香和他的伙伴們制造了什么場面。如果這人說的是真的，蕓香可能是喝多了酒，或者用了什么助興的藥物，但也可能只是吸入太多不同異性的體液和氣息而至意識模糊甚至產(chǎn)生幻覺，也就是俗話說的“醉陽”，有人喜歡群交就是為了這種迷醉感，這是一對一的親密中得不到的體驗。

他又看了看手機，沒有收到蕓香的回復。看來是沒有必要再久留了……

“那……我就先走了。”

海悧抓著雙肩包的背帶起身走開，順來時路匆匆逃出門去，誰知那個Alpha也跟著他出了門。

“沒事，你繼續(xù)玩吧，不用送我。”他委婉地表示拒絕跟隨。

“沒人說要送你吧？我也正要走的。”那人顯然聽出了海悧話外的不信任，像是為了證明自己沒有威脅，搶快幾步走到前面去。

……這家伙，講話態(tài)度差，行動倒是很自律——知道身為更強勢的性別走在異性身后會有意圖不良的嫌疑。想來，這和他剛剛在派對上的風格也沒什么不同，仗義保護落單的Omega，卻不會趁機討喜，只會說些惹人反感的話。海悧稍稍放下了心，也就不遠不近地跟在那Alpha身后走下去了。

這里門禁嚴格，外來車輛不能停放，需要走下長長的坡道，返回門口的客用停車場。他們一前一后穿過社區(qū)中心有山溪流經(jīng)的地帶，晚開的櫻花被夜風吹散，簌簌落向水面。海悧也曾在白天拜訪過這里，倚賴天然山水設(shè)計的景觀令人驚嘆，難怪一開盤即售空，搶到這套房子讓蕓香得意了很久。城市人對別墅的熱戀，海悧并不能完全理解，在鄉(xiāng)下見慣了獨院、合院的他，總覺得還是高層公寓更像“成功”的景色。

總是愛著不在眼前的東西，是人的本性吧？

情愿放棄眼前的愛欲誘惑、提前退場的Alpha，是在別處有所牽掛嗎……？

既然對方這么誠心避嫌，還是應(yīng)該補上謝意。想到這里，海悧對走在前方的背影說：“那個……剛才謝謝你幫我。”

那Alpha頭也不回地說：“看到那種場面還不快走，是覺得自己味道差就可以不防備嗎，Alpha可沒那么挑剔，見到好看的就會下手，根本不管你什么味道……”

主動示好卻換來一通說教，海悧剛有點冒火，又想起自己脖頸上還貼著驅(qū)趕異性的貼布，“噗哧”笑出來。

“……笑什么？”Alpha警惕地轉(zhuǎn)頭看他。

他低頭撕掉后頸的貼布，追上去拿給對方看，“不是我，是藥貼的味道。”

那Alpha接過他用過的貼布，因撲面的怪味而別過臉，看樣子領(lǐng)悟了這物品的用途。

“還有這種東西啊……”那人自言自語似的感嘆，剛剛教訓人的氣焰消散了大半。

“一個小香單獨出門，要花多少心思保護自己，你們根本想不到吧。”雖是反駁，海悧還是用著一貫的溫和語氣，“所以，安全的重要性就不必再強調(diào)了。”

“……抱歉，是我說話不妥當。我收回剛才的話。”那人聽上去沒有怨氣，冒犯和反省都直率得很奇妙。

Alpha將不再需要的藥貼扔進最近的垃圾桶，海悧在他收回手時瞥見那手上的一道白色。

“啊，你那個是……？”

那人循著海悧的視線找到引起注意的源頭，他左手的指環(huán)，“這個是守貞環(huán)。就是拒絕婚前標記的意思。”

“我知道。”海悧笑著伸出手，展示自己左手中指上相似的白玉指環(huán)。

那人有點驚訝地微微開口，又沒說什么，“嗯”了一聲，好像是理解了海悧今晚不合情景的裝扮。

“還沒問你怎么稱呼。”

“姓俞，俞子軒。”

“我叫海悧。海洋的海，豎心旁一個鋒利的利。”

“幸會。”他沒有做出握手或其他肢體碰觸的禮儀邀請，只行了一個傳統(tǒng)的遮面禮。

真的很老派呢，這個Alpha……海悧這樣想著，也用左手遮一下右側(cè)面頰作為回禮。

“你是怎么回事，也是被朋友喊來的？”

“不算朋友，只是最近認識的人。我不知道‘聯(lián)誼’是這個意思。”俞子軒的話中流露出些許懊惱，“你呢？你這個保守派，為什么和滿蕓香那種……做朋友？”聽得出來他咽下了某些不禮貌的用詞。

“他是我學長，雖然我入學的時候他已經(jīng)畢業(yè)了……他很照顧我的。”

“真的？叫你來這種場合，也沒考慮你的安全吧。”俞子軒不留情面地斷言：“那些喜歡亂來的人，看到你這種干凈小鬼就想弄臟。”

“我的安全我自己會負責。”海悧再次辯解，這一次真的有點惱火，“蕓哥只是想帶我玩，沒有壞心。他變成這樣也是有原因的。”

“又是家庭創(chuàng)傷之類的吧？用別人的錯誤為自己開脫。”

說得好過分。這個人……不懂他到底想不想和別人和平相處。

“他只是愛玩，又沒有傷害誰，沒有什么罪過需要開脫吧。守潔是我自己的選擇，我不會用這個標準評判別人。”他努力保持強硬態(tài)度，在單薄聲線允許的范圍內(nèi)。

俞子軒短暫地沉默了，也許是在考慮如何反駁，又或是一種“士子不與癸香論道”的姿態(tài)。

“私人生活是不該被評判，但他組織這種活動就不是私人范圍的事了，假如你今晚出了什么事，真的可以說他沒有責任？”

這個問題海悧無法回答。如果真要在自己和朋友之間選一個承擔責備……但為什么要選？如果發(fā)生了侵犯，責任不是在于犯罪者嗎？

“這么說……你還是在擔心我？”海悧探頭看他，但分辨不出被鏡片遮擋的表情。

“你穿得像個好學生一樣出現(xiàn)在這種地方，誰看了都會擔心吧。”

所以，他每次說出嚴厲的話，都是為這個剛見面的Omega抱有不平？乖僻……但并不那么討厭。

“謝謝你關(guān)心。”海悧正色說，“但我想啊，人是不能簡單去除所謂‘不好’的部分的，蕓哥的靈氣和放縱是一體的，就像你的刻薄和溫柔是一體的。”

俞子軒在聽到“溫柔”時皺了下眉，就像沒人對他這樣說過。

“其實我經(jīng)常想，如果我能像他一樣生活，是不是也能得到更多藝術(shù)靈感，但我做不到，人和人是不同的。請你來的朋友也一定是想讓你玩得開心，總之，希望你不要對蕓哥有偏見。”

“看來你真的很喜歡他。”俞子軒這樣回答，算是保留了他的意見。

海悧無聲笑了，有點被人說中心情的難為情。

“我算是他的小粉絲吧……有一次在學校資料館看過他的課程演出錄像，太震撼了，就很想跟他學點東西，碰巧有他在的項目在招人，我去跑了個龍?zhí)祝瓦@樣認識了。他演戲真的好厲害，但很多人不知道。沒辦法，他太好看了，大家都只看到他的臉和身材。”

在大眾眼里，蕓香只是個在Alpha主角身邊穿著性感服裝充當裝飾品的“艷星”，別人喜歡找他演花瓶角色，他自己也樂于接到這些內(nèi)容簡單、報酬豐厚的爆米花項目。

“聽你說得這么夸張，是該把今年的金釵獎頒給他了。”

“大多數(shù)好演員都沒得過什么獎吧。給藝術(shù)評獎這種事本來就很可笑。”

“看不出你是這種憤世嫉俗的大藝術(shù)家。”

我？憤世嫉俗？海悧本想還嘴，玩味著對方的諷刺口吻，又輕聲笑了。

“笑什么？”

“剛才都覺得你嚴肅得不得了，原來也會說這種陰陽怪氣的話。”

俞子軒不贊同地嘖了一聲，岔開話題：“你說滿蕓香是你學長，你也是帝文畢業(yè)的？”

“還沒畢業(yè)，我現(xiàn)在大三。”他如實說。

“期待看到你的作品。”俞子軒的聲音仍然冷清，這一次聽不出是真誠還是諷刺。

“誰知道能不能有工作啊……”海悧習慣性地觸摸發(fā)髻，確定它沒有散亂，“每年那么多人從戲校畢業(yè)，能找到工作的一成都不到吧。”

“知道這種事還要讀戲校？”

“因為喜歡啊。”

走近門前，他們各自轉(zhuǎn)向不同方向。海悧停下問他：“你不去停車場？”

俞子軒從褲袋里摸出手機，“我叫出租車。”

祝你好運。海悧心想。這里是很少有出租車經(jīng)過的。他取了車開出來，俞子軒果然還在路旁盯著手機，看樣子沒叫到車。他轉(zhuǎn)彎停到那Alpha面前，放下車窗，

“這附近不好叫車。你住哪里？順路的話我送你吧。”

“不必了，不太方便。”俞子軒說，意思顯然是拒絕與異性獨處車內(nèi)。

“你不是有指環(huán)嗎，我相信你。”

“有這個指環(huán)也不一定就是好人……”看得出他又有說教的沖動，但也許是想起剛才碰壁的經(jīng)驗，自行止住了。

“你住哪里？”海悧再次問他。

“銀心花園，千年廣場附近。”

有錢人啊……城區(qū)內(nèi)的獨棟住宅區(qū)，比蕓香這里還要昂貴些。

“順路的，上車吧。”

這一次俞子軒沒有再拒絕，道聲“麻煩你了”，開門坐進副駕駛座，扣緊安全帶，升起車窗，但留了一道空隙——保持通風避免自己的氣味影響駕駛者，細心的舉動。

對自己和他人都很嚴格，憤怒而天真，像一個世外來客。海悧想知道更多關(guān)于他的事，卻又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你為什么出現(xiàn)？你在尋求什么？對萍水相逢的人不能問出這種不著邊際的問題吧。他試著忘掉身邊有一位神秘異性乘客的事實，專注于駕駛，在夜間的通暢公路上假想自由。

“……麻煩你開慢點。”

海悧發(fā)現(xiàn)自己開始習慣了這冷清的話音——略微不悅但沒有敵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