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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這件事為分界點,好像世界的一切都變幻了樣子,變得不再令阿姑熟悉,是顯現出了真實模樣還是變得更加殘忍?他不知道。
外面的世界就這樣毫無征兆的展開了它的一角。
他的一時氣話沒有任何人當真,他們還是如同往常一樣吃著那些固定的食物,只不過分量都不如之前來的充足。
餓。終于感到餓了。身體的本能終于打敗了口腹之欲的享受。在他們的糧食所剩無幾的時候,阿姑終于不再嫌棄他的肉粥了。
他開始學會喝的干干凈凈,不再剩個碗底,甚至就連上面漂浮的一層油花都不會放過。他看著土路兩旁的雜草,開始寄希望于那些他不認識的植物之中蘊藏著什么樣的驚喜。
他開始關注那些他從未仔細看過的人們,看他們是在怎樣的日常中重復度過一日又一日。他看到了老人,看到了那些人是怎樣艱難地跟上行進的腳步,看到了是怎樣謊稱自己不餓,以求給自己的孩子剩下一點點的口糧。看到了他們是如何在重復的黃土中麻木自我,向著他們的孩子構建一個美好的清澈的豐裕的明天。
他也看到了那些孩子,在逃荒中很少見到的孩子,見到了他們是如何在饑餓的捆綁下迅速剝去天真的模樣,蛻變成了一個不動聲色的大人。也看到了他們是如何在偶遇一片樹林后又重拾失去的快樂與純真,去爬樹,去采蘑菇,去挖掘一切來自于自然的饋贈。
他開始注意到這些人在風塵滿面的外表下隱藏的內心,注意到那隱藏的一顆紅彤彤熱騰騰的心,他終于明白這些消瘦的身體支撐起了一個個多么偉大的靈魂。
他們在這里,就是一種宣告,對天,對地,對這個不公平的世界的宣告;是證明,是拷問,是不屈,是一種打也打不爛,敲也敲不碎,磨也磨不平,扎也扎不透的信念;是對這賊老天的全力嘲諷,是“我就要看看,你究竟能奈我何?”的一口氣。
他看到每一天都有人在向他們之間匯聚,他們彼此之間并不多言,但是等到下次出發的時候,其他人總是會留出了他們的位置。
他看到了人,很多的人,很多他從未見過的人。
他看到了餓得奄奄一息的小女孩抱著的貓被爹娘摔死,謊稱是走丟了然后煮熟了喂給她,小女孩一邊流著淚一邊吃;看到了半夜偷偷走出窩棚,身上只穿著很單薄的衣服的老人顫顫巍巍走近密林里一去不回;看到了一開始并不認識彼此的兩個女人是如何一點點靠近,然后搭起伙來一起過日子;看到了一開始抱著個小孩的母親,突然在某一日的清晨空著手踏上新的路程;也看到了小四兒的母親。
那個他一開始覺得她瘋瘋癲癲不正常的母親。
他在某一天突然就明白了她是在干什么。
他看到她跟在一個男人的身邊,那男人的手攥著她的一雙奶子,她走在后面,像是一匹牲口。她因為這個奇怪的姿勢走的跌跌撞撞。他看到他們一起走進了那個男人的窩棚。借著火光,他能看到他們宛如兩片落葉,風一吹就疊到了一起。
他還想看,但是突然主動親了他一口的劉平順吸引了他全部的心神。
火光在親吻中變得甜蜜好似蜜糖。等到他再想起來的時候,他看到那女人走出來,蓬頭散發,似是怕被搶去般的一只手捂著東西護在胸前,另一只手提著自己還沒穿好的褲子。
正是晚飯的時間,人們來來往往,煮粥的,烤干糧的,縫補衣服的,人聲鼎沸,她低著頭從其間匆匆穿過,卻沒一個人看她。
外面的世界好大。有的地方靜悄悄,有的地方很喧鬧。他們不止一次看到了從天上盤旋而過的鐵鳥,但它沒有一次因為他們而停下來,想來是最近心情平和。有的土地上還長著綠油油的青草,而有些地方則是一片枯黃。照例說在這么近的地方不該有這樣大的變動,但是沒人能說出來究竟為何。
他纏著劉平順給他講故事,于是他就知道了什么叫做黃茅草,哪個叫做野莧菜。在他的腦海中,他的逃荒不是以路程劃分的,更多的則是以心情。前一段路他知道了黃茅草的故事,所以前一段路是“黃茅草”路,這一段路他知道了小四兒他娘的故事,于是這段路就是“落葉與影子”之路,哦,不對,這算得上什么呢,應該是“順子主動親我”之路這才對。
好久沒跟順子玩過那種快活之事了,這不開心。但是福大命大的小紅竟然在這種傷痛的折磨下艱難的抗爭著,并且有逐漸好轉之象,這可就太開心了。
在在饑餓感的無孔不入,在兩種情緒的拉扯之下,他終于見到了那座城墻,那座和矗立著的樹不同,和陡峭的山峰也不同的那座高高大大、真真正正的城墻。
巨大的牌匾懸掛其上,讓很遠處的人們也能夠一眼就望見。
平安鎮。
他們終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