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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彥在這個家呆了10多年依然讀不懂他,他好像有很多心事,可他一句也沒說過。
不知不覺車子已經到了縣城的汽車站。
劉夯靠角落停好了車后,下了車“呸”的一聲吐出了煙屁股,他習慣性的在地上攆了攆。
劉夯在衣服口袋里摸索了半天后,走到車站旁的包子鋪。
他買了一屜包子和一杯豆漿,塞到何彥手里,“車上吃。進了城里,你城子哥會在車站接你,要是找不到道了,多問問路。”
何彥點了點頭“嗯”了一聲。其實這些話,這幾天養父已經重復地念叨了無數遍了。
他就這么突然多話起來,讓何彥都無法適應。
劉夯拿過何彥手里的行李,向客車走去。他
把行李塞到了車身側面的行李箱后,轉頭對何彥道:“上去車上坐著等吧。”
何彥張了張口想說點什么卻始終沒有開口。
他終于擺脫了這個“家”,可是心里莫名的不對味兒。
他想笑,卻連嘴角都翹不起來,反而淚眼花花的,這不像他。
何彥深呼了一口氣上了車。
車里尚余幾個空位,待坐滿,他就要踏上不一樣的生活了,他盼這一天盼得太久了。
劉夯就那么站在車子外面看著何彥,其實何彥能看出他的不舍。
拋卻其他,養父養他著實不易,生活再苦可從來沒苦了何彥。
這不,還供他上了大學。
介于家里的經濟條件,家里的個別親戚,早就背地里勸解過劉夯無數次——
讀恁多書干啥?初中畢業、高中畢業已經很好了!送去學門手藝不好嗎?
你這撿來的孩子,你供他上外面的大學,你就不怕他不回了?
養他十幾年咋還管你叫叔呢?
養不熟的狼崽子,你就真放心放他走?
雖是背地里,何彥其實也都聽到過好些回了。
但是劉夯始終一言不發,何彥亦不知他的心中所想。現在結果告訴何彥,劉夯沒有聽進那些話。
對于這個父親,何彥或許早已經沒有了恨,更多的是可憐。
可憐他養大了自己,卻連一聲爸爸都沒有聽到。
清冷的早晨,何彥手里的包子尚留余溫,他不禁把包子往懷里揣了揣。
等到車子啟動了,何彥才呼了一口氣對劉夯道:“你回去吧。我……我會往林嬸家打電話的。”
“那我就回了,你一個人進了城里……有啥事去找你城子哥。放假了……沒事,你一個人在外地照顧好自己。”說完轉身朝摩托車走去。
何彥看著他遠去的背影,這才注意到他連頭發都花白了。
何彥就那么坐在車上,看著漸漸消失在車后的劉夯,戴上了那頂破了沿兒的安全帽。
何彥的鼻子莫名一陣酸楚,難道劉夯就真的沒想過他不再回去嗎?
何彥乘汽車到了市里,再從市里轉火車才到達海城,幾多波折。
城子是村里村支書的兒子,早些年就在海城來打工,劉夯這才托他接一下何彥。
城子請假出來接了何彥,趕緊把何彥送去了學校,就轉身離開了。
何彥在這個繁華的城市依然無依無靠。
這里高樓林立,人聲鼎沸。
何彥覺得這是新生活的開始,他每天都努力的生活,感受著自由的空氣。
大一,除了上課、睡覺,他把其余時間都泡在圖書館。
他沿襲了劉夯的沉默寡言,獨來獨往,以至于和寢室里的幾個同學都不太熟悉。
大家對他都只有一個評判:不說話的書呆子。
大二,何彥已經對這里的都市生活,稍微有一些熟悉。他也聽說許多同學都在外兼職做家教,可以掙些生活費。
于是何彥也在同學的介紹下,去兼職做了家教。他更忙了,每天早出晚歸。
大三,何彥的生活一層不變,除了學習就是兼職,占據了他的整個生活。
都說大學應該是輕松愉悅的,這前提是沒有生活壓力,顯然何彥不在此列。
可就在這一年,噩耗從天而降。城子聯系上了他,他告訴何彥,劉夯去世了。
何彥聽到消息的一瞬間,仿佛被雷劈中,他連走路都不知道要怎么抬腳了。
那天下著很大的雨,劉夯騎著摩托車去鎮上,連車帶人摔到了溝里。
第二天早上9點多才有人路過發現。可是已經沒有了生命氣息。
那天……那天是每個月養父給何彥寄生活費的日子。那一天何彥的銀行卡存折上,還轉來了一筆生活費。
雖然在這之前,何彥多次表示不用再給他寄生活費,他自己打工能掙來。
可是劉夯還是固執的認為學生應該專心學業,不應該耽誤學習去打工。
他就那么一如往常的固執著,直到生命終點。
由于車次的關系,何彥無法當天啟程。
晚上躺在床上,何彥躲在宿舍的被子里,無聲地掉了一夜眼淚。
何彥生性有些冷淡,他很少哭。可是那天不知怎的眼淚就是停不下來。
第二天一早他才紅腫著雙眼去搭上了回家的火車。
或許從劉夯去世的那一天起,這個村子與何彥便再無關系。
養父把他養大或許為的是“養兒防老”,可到頭來他還一天福也沒享過。
葬禮持續了幾天,何彥就那么一夜一夜的守著。
劉夯在于惠死后就建著雙人墓,所以劉夯的葬禮倒也省去了許多麻煩。只是掀土蓋棺,重新刻了墓碑。
墓碑上加了“子 劉于”。
何彥不太懂得安葬,劉夯遠嫁的妹妹回來張羅著一切。
待到落棺封土,一切歸于平靜。
何彥跪在墓碑前看著那簡略的碑文。
“我都快畢業了,你為什么不再等等我。”
不會再有回應。
“我打算回來的。回來考個公務員也好,就呆在縣城一輩子,我想賺錢給你花。你為什么不再等等我?”
他聽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