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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羽弦也知自己說錯話了,但見他逐字逐句反駁,倒是別有興味,順勢說:“月如人,風在鄰,酒入心。”
聽這話,白永羲面上就不太好看了,也不和他玩這些文字游戲了。
“什么時候來取我性命?”單刀直入,便是要把一切都撕開來,露出鮮血淋漓的一顆心。
祝羽弦沉下了臉:“你怎知我就是來去你性命的呢?”
白永羲反倒笑著說:“我倒不知從前謀定而后動,走一步看三步的南境祝王變得如此猶豫?是百足不僵,根結盤據,還是及賓有魚,挾勢弄權。”
“手足皆斷,照樣心如明鏡,怕是外頭什么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你罷,不愧是——”
“手下敗將,敗軍之勇,不值一提。”白永羲打斷他這些不知哪里來的感慨,接了句:“問斬不需及春。”
“你就這么篤定,我是來取你性命的?”
白永羲望著他,祝羽弦也望著他。
“明年的玉蘭我見不到了。”
雖然偷偷見過這眼眸不知道多少次,但如今望著這雙眸子失了光彩的樣子——空洞卻還留著主人的最后一絲靈,要在他手上,失去最后的一絲氣息。
不待白永羲說出更多誅心的話,祝羽弦已經拂袖離開。
“我成全你。”
還不等祝羽弦離開瑯嬛苑,劍光一閃,祝羽弦往后一閃。
“錚!”
膽子越發大了。祝羽弦心想,但嘴上還是留了幾分余地,壓低了聲音湊近已經不能動的顧千羽慢慢說。
“顧千羽,我不想對你動手。”
“為什么?”你真的下得去手。
“所以,我與他為知己,你為仆。我與他是局中人,你是局外人。”
祝羽弦解了他的穴道,任他在原地。
白永羲松了口氣,咳嗽了兩聲,來不及拿帕子遮掩,黏濕伴著腥味傳入他的鼻腔,皺了皺眉,太狼狽了。
他死了,祝羽弦就沒有理由向小皇帝動手了,只盼著她能好好活著,別過了不久就來地底下見他。
顧千羽,本來就是局外人,因自己而來,沒了自己他自然會離開。
至于白家,腐朽的和他一起進了地底,余下的有錦錦,不用多擔心。
沒了羲龍家族,冥水鳶和越千霜也算是苦盡甘來,只可惜了祝若笙,不過有越千霜在,應該也無什么大礙。
至于天下,有了羲王血濺當場,想必能安分幾年,給祝羽弦一個喘息的機會,到時候天下,應該就是天下人的天下了。
祝羽弦不是不懂白永羲,相反,他太懂了,說是知己也不為過,這人表面上寬厚開闊,實則和自己也差不了多少,只不過沒自己心狠,反而像是被那些名家古籍滲入骨子里,總帶著三分仁善,像個文人雅客,文人最重氣節,他心心念念的白錦錦,站在了自己這邊,他一手扶持的王朝,毀于一旦,連他自己都只剩一副軀殼,再拖下去,魂魄都要隨著故去的人走了,可他卻,卻為了這些沒走的舊人,為著等一個時機,一個把他推出去的時機,換天下的時間。
祝羽弦不是沒被人勝過一頭,可從未想到,有人愿意做一個被推出去的棋子,一個成事則必定遺臭萬年的棋子,只為換一個他認為的時機,為云端的江山獻出一切。
到底是當局者迷,祝羽弦也是如今才想通關竅所在。
讓他活著有無數理由,可這無數理由都不能留住他,讓白永羲作一個廢人,茍延殘喘,不如給他個痛快,大家都留著最后的體面。
年三十那天,云京停了大半月的雪又開始下了,像是要把整個云京都凝固了。
云京刑場上,不知道多少明里暗里的眼睛盯著這里,不知道多少陰私腌臜曾在這里被剖開,今日卻只剩雪。
大名鼎鼎的羲王飲下了毒酒,劊子手站在一旁。
毒漸漸深入肺腑,讓白永羲有些喘不上氣,還是笑著對身邊的人說:“這輩子喝過的酒沒有千杯,咳,也有八百,只有三杯,讓我覺著,痛快。”
劊子手站在一旁看著,看著他舒展的眉目漸漸糾結在一起,看著他雪白的面皮染上點點梅花,看著他一身墨衣沾滿了雪,看著他從云端淪為塵埃。
“梅花雪,梨花月,玉雪香,難得你還記得,前兩杯一起嘗了,最后一杯,我代你,一起。”
太極山巔,祝羽弦曾與白永羲對弈一局,賭注是萬里江山,那一次他輸了。
這一次,他好像什么都贏了,又好像什么都沒贏。
等到天下安定,正巧到了玉蘭開的時節。
祝羽弦踏進了塵封十年的白府,多年無人的院落總是這樣,塵埃撲面,落葉滿地,蛛網密布。
祝羽弦卻難得愿意自己走走,不厭其煩地拂去蛛網,尋著記憶走到他書房窗前。
還沒走進院里,遠遠見著一點白。
邁過一地的狼藉,玉蘭正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