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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秋雨將滿城的枯葉打得七零八落,也送來了北方的凜冽寒氣。一晃眼又過了十來天,建康下起了入冬后的第一場雪。
這雪一下就是好幾天。越是天冷,人就越是嗜睡。這天清晨,營帳外細雪依然紛飛,斛律飛還在夢鄉里與周公相會,迷迷糊糊之中,忽然感覺到有人在搖晃自己。他睜開惺忪的睡眼,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自己面前。
霍忠堯身披一襲黑裘大氅,居高臨下地望著自己。
斛律飛一個激靈,一瞬間睡意全無,鯉魚打挺似從榻上跳了起來。霍忠堯的突然襲擊讓他手足無措,他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結結巴巴地連話都說不清:“將、將軍!?您怎么來了?”
這是兩人自從鬧了矛盾之后,第一次近距離地面對面。
霍忠堯不經意地瞥開了視線,只淡淡地說了句:“趕緊做好準備,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斛律飛不敢多問,頂著一頭亂發趕緊屁滾尿流地去洗漱了。
霍忠堯一拂袖,在一旁的椅子上翹著個二郎腿坐下。不一會兒,一個侍衛捧著一套新衣走了進來,展開一看,是一套墨綠色的交領武袍。
“將軍,這是……?”斛律飛一頭霧水。
“給你做的。”霍忠堯揚了揚下巴,“穿上看看,合不合身。”
斛律飛一愣,雙手接過。
將軍為什么要送衣服給我。這是不是代表將軍已經原諒我了?
這么一想,斛律飛不禁胸口一熱。衣服乍一看平平無奇,底子用的卻是上等的絲綢面料。因為是按照斛律飛的身材量身定做的,所以穿在斛律飛身上長短分毫不差。
正所謂人靠衣裝,配上這身新衣,斛律飛瞬間就英氣挺拔了許多。對著鏡子,穿上新衣后的斛律飛興奮極了,在原地團團打著轉,不停打量著鏡中的自己。
“好了嗎?”霍忠堯冷冷地直視斛律飛的眼睛,沉聲開口。
斛律飛連忙應聲:“好了。”
“那就跟我來。”說罷,霍忠堯起身就走。斛律飛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后地出了軍營,一輛馬車在路口等候已久。斛律飛看著霍忠堯一語不發地上了車,正不知該如何是好,霍忠堯在里面冷冷地發了話:“傻站著作甚,還不快上來?”
斛律飛這才上了馬車,坐在霍忠堯對面。待兩人上車坐穩以后,馬夫長鞭一甩,趕著馬兒上了路。
這是要去哪兒?斛律飛滿腹的疑問,可他不敢開口問話,霍忠堯上了馬車之后把后腦勺往后一靠,開始閉目養神。斛律飛也不敢打擾霍忠堯,就連視線也不知該往哪兒放,只能低頭盯著腳邊。
風雪中車輪滾滾,載著兩人一路往西,奔著西城門而去。駛出了建康城,又沿著官道繼續前行了幾里地。快到正午時,才來到一個驛站。這時,一直閉目養神的霍忠堯忽然開口喊了一聲“停”,馬車這才應聲停下。
“將軍,咱們到了嗎?”斛律飛小心翼翼地問。
霍忠堯緩緩睜開了眼睛:“不是咱們到了,是我到了。”
斛律飛還在一愣一愣的,霍忠堯已跳下馬車。
“這一馬車里裝的金銀珠寶,夠你花上一輩子的了。”霍忠堯轉過身來,拍拍馬車道。
斛律飛還呆坐在馬車上,一臉茫然:“將軍,你在說什么?我聽不懂。”
“你現在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不需要我了。拿著這筆錢,到哪兒你都能過得很好。”霍忠堯說著從驛站里牽過一匹快馬,翻身而上。
斛律飛終于聽懂了,當下就跳下了馬車:“為什么!?將軍,你還在生阿飛的氣?”
“非要我把話說得這么明白嗎?”霍忠堯煩不勝煩地撇過頭去,紛飛的細雪遮住了他低垂的眉眼,“我不要你了,你快卷鋪蓋滾蛋吧。”
“不!”斛律飛搖搖頭,“除了將軍身邊,阿飛哪兒也不去。”
“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霍忠堯大聲吼了出來,“你給我走,走得遠遠的,不許回建康!要是讓我在建康看見你……”霍忠堯從腰間抽出一柄匕首,惡狠狠地指著他的鼻子,“我就宰了你!”
匕首的寒光在斛律飛臉上一晃而過,斛律飛將眼睛睜得大大的,抖動的眸光之中似有迷茫,又有哀傷,但更多的是難以置信。
“將軍……”斛律飛怔怔地望著霍忠堯,像只被拋棄的狗,喉嚨里發出了含糊不清的嗚咽。
看到斛律飛這副模樣,霍忠堯不禁鼻頭一酸,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還是狠下了心地扭過頭去,故意不去看斛律飛那雙泫然欲泣的眼睛。
為一個胡奴患得患失,這實在太不像自己。
他翻身上馬,揚起長鞭,拍馬絕塵而去。
他似乎能隱約聽到斛律飛在他身后喊著自己的名字,一腳深一腳淺地狂奔追趕的聲音。可是他不能回頭,風雪如刀一樣刮在他的臉上,將眼角的淚水凝結成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