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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雪舟卻佯怒地翻了個白眼給他:“偏不說,腦子長在將軍身上,將軍自己好好想去吧。”
霍忠堯好氣又無奈,卻完全拿葉雪舟沒有辦法。雖然如今斛律飛和葉雪舟都還愿意喚他一聲將軍,但他知道自己已經不再高人一等。在這里,人們不分貧富貴賤,而他霍忠堯也不再是什么戰功赫赫的大將軍,只是一介再平凡不過的平民百姓。他與葉雪舟的關系也不再是恩客與男寵,也不是主仆。
當然,他與斛律飛亦然。
到了晚上,斛律飛回來了。
斛律飛今天外出了一整天,似乎有什么要事。回來的時候徑直去了一趟龍驤塢的正北方的議事堂。當時,霍忠堯正與葉雪舟一起,在龍驤塢里到處走走看看。來到議事堂時,見堂中燈火通明,人影攢動,似乎是斛律飛正在與手下議事。
霍忠堯站在門口,遠遠地往里面看了一眼,見斛律飛身穿黑衣勁裝,披著件厚厚的狐皮大氅,坐在當中,正一臉嚴肅地聽著眾人的討論,頗有幾分塢主該有的威嚴。
霍忠堯看著看著,竟有了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從前那個成日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形影不離的小土狗終于長大了,成為一塢之主了,是真真正正地有出息了。
正這么想著,斛律飛似乎已經注意到了霍忠堯的視線,連忙起身,快步走到了門口來。
“將軍,你怎么來了?”黑夜里,斛律飛的一雙眸子亮晶晶的,特別好看。
霍忠堯還未開口,葉雪舟立馬插了一句:“還用問?當然是將軍想你了唄。”
“真的!?”斛律飛臉蛋紅撲撲的,興奮地睜大了眼睛,一臉期待地看著霍忠堯。
霍忠堯耳朵又在發燒,他始終是臉皮薄,第一反應就想否認,可一見斛律飛這副興高采烈的樣子,似乎又有些不忍心說出“不是”這兩個字,只好移開了視線,顧左右而言他地岔開了話題:“我只是路過,你不用搭理我,忙你的去吧。”
“其實我也沒在忙什么,只不過大伙兒在一起商量塢里的一些瑣事,我旁聽一下而已。”斛律飛赧然一笑,像個得到了夸獎之后不知所措的羞澀大男孩,“將軍,你傷好些了嗎?沒有累著身子吧?要不要阿飛帶你回去休息?”
“放心吧,將軍一天到晚地悶在屋里,躺在床上,想是悶得慌。所以我就陪著將軍在這塢堡里到處走走。”葉雪舟忽然想起了什么,開口問他,“倒是你,斛律大哥,這一整天你上哪兒去了?怎么一天不見人影?”
葉雪舟此話一出,斛律飛立刻收起了笑容,露出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霍忠堯看在眼里,心中大概猜測到了七八分。
“你回建康了,對吧?”
斛律飛沉默了片刻,壓低了聲線,下定決心似的開了口:“我已探聽得知,當今皇上病重,已處于彌留之際。恐怕大限就在這幾日。”
“是嗎……”霍忠堯神色凝重地嘆了口氣,“如今放眼朝中,已經沒有人是淮陵王的對手了。看來幼帝登基之日,就是淮陵王成為攝政王,獨攬大權之時了。”
“不,”斛律飛低聲說道,“事情還沒完。我決不會讓他這么舒舒服服地坐享其成。”
霍忠堯與葉雪舟聽了這話,都是一怔,無言地對視一眼。
“斛律大哥,你該不會是……”
“不錯。”斛律飛壓低聲音,“我要行刺淮陵王。”
“荒謬!胡鬧!”霍忠堯倏然變色,厲聲呵斥,“你知不知道這是在送死!?”
“我知道。可是我還是要做。”斛律飛不動聲色,定定地注視著霍忠堯,“從我知道了將軍身上的那些痕跡是怎么來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決定,哪怕是拼了這條命,我也要殺了那個老賊!”
“你……”面對斛律飛那倔強的眼神,霍忠堯罵人的話已經涌到嘴邊,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只能恨恨地撇開了臉去。
葉雪舟憂心忡忡地拽著斛律飛的衣袖:“斛律大哥,你真的考慮清楚了嗎?且不說那淮陵王身邊守衛森嚴,如今我們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在這無人打擾的地方過上了安寧的生活,這種時候真的有必要以身犯險,去行刺一個遠在天邊之人嗎?”
“斬草不除根,后患無窮。只要淮陵王還活著,只要他有心找出將軍,那么總有一天他一定會找上咱們龍驤塢的麻煩。到那時,恐怕就不再是將軍一個人的問題,而是關系到咱們整個龍驤塢的生死存亡的問題。”
“可是……”葉雪舟張了張嘴,卻不知還說什么才好。
以往在斛律飛面前,葉雪舟一向是伶牙俐齒,可是今天卻被斛律飛這一番話堵得無話可說。
“對不起,霍將軍,雪舟先生。”斛律飛一本正經地道,“我知道說出來,你們二位一定不會同意。但事關重大,阿飛不想對兩位有任何隱瞞。你們就當我是自作多情也好,不論如何,我斛律飛定要替將軍討回這筆債!不跨過這道坎,我會一輩子耿耿于懷,無法原諒自己!”
“你都說到這份上了,我們還能說什么?”葉雪舟無奈地扶著額頭。
霍忠堯盯著腳邊,眉頭擰得緊緊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是,他的小土狗是長大了,有出息了,翅膀也硬了,再也不會聽他的話了。
確切說,從他把斛律飛從身邊放走的那一天起,自己就已經再也沒有資格置喙斛律飛的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