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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九卿這一番話像是問住了他,他確實沒有想過如若自己出事,那段九卿該怎么辦?彼時,他只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
“小九……”周飲玉感覺自己嗓子有點兒緊,不知該說些什么,只能在人背上拍了拍。段九卿哭得傷心,悶在他懷里哭得一抽一抽的,帶著明顯的鼻音。
周飲玉感覺心里不太好受,他并不想段九卿哭,于是又把抽回去的那綹頭發,重新塞回到段九卿的手里。
段九卿剛開始還不肯張開手去拿,只顧著發泄委屈,見人又要把頭發抽走,才泄憤似的一把奪過來攥在手里,悶在他懷里哽咽著,不滿道:“你逗狗呢!”
周飲玉見他又肯開口好好說話,蹙起的眉頭才算緩了下來,拍著他的背哄慰道:“逗你呢……好了,別哭了,這件事就到此為止。我往后一定多想著你,好不好?”
“真的?你不騙我?那你還趕我走嗎?”段九卿一聽師尊服了軟,立馬攀著他的肩頭抬起上半身,用雙哭紅的眼睛緊盯著他。
周飲玉被他這動作逗笑了,抬手給他擦著臉上的淚珠,拇指輕柔的撫過他的眼睛,道:“真的,不騙你,不趕你走。”在那高挺的鼻梁上捏了捏,繼續笑道,“你怎么說哭就哭呢?別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怎么欺負你了。”
段九卿低頭湊過去,在他唇上泄憤似的咬了一口,又乖順地窩進他的頸窩,說道:“你就是欺負我了,我委屈還不能哭嗎?”
眼看狼崽一身的炸毛終于順了下去,周飲玉也不跟他拌嘴,由著他把手不老實地伸進自己衣服里,摸著一顆乳頭玩。
段九卿才失了護心龍鱗,當真虛弱得很,周飲玉把他抱在懷里拍了會兒,他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扶云殿外的白玉憑欄旁種了一池的紅玉荷花,靈力滋養著,四季常開。涼風拂過,吹動眼前的云海,送來陣陣清爽的花香。周飲玉抱著昏睡的人躺在長椅里,垂著眸子看著石桌上嘩嘩作響的書頁。一切太過靜謐美好,催人入夢……
“唉?飲玉,你怎么在外面?”南子期同奎不渡從山下上來,離得還有一段距離就看到殿外的長椅里躺著人。
周飲玉還沒闔上的眼睛又睜開了,連忙把段九卿的手從自己衣服里抽出來,此時那兩人已來到他的面前。
奎不渡眼看著他向來孤傲高潔的五師弟懷里抱了個男人,倆人還膩歪在一張椅子里,那個男人正一臉香甜的睡在他師弟身上。
真是沒眼看!他忍不住怒瞪著段九卿,捏緊了手里的鐵錘。
南子期只是看了一眼,立馬錯過了目光,撩著衣袍坐在了一旁的石凳上。奎不渡哼了一聲,也落了座。
周飲玉念著段九卿身體虛弱,將他小心地放平在長椅里,自己起了身,順便施了個屏障隔了聲音。
奎不渡看得更不耐煩了,哼道:“看不出來,你還挺稀罕他的。”說完話,自己都覺得陰陽怪氣,又不自在地端過一旁的茶水喝。
“師兄,那杯子……”周飲玉的手動了一下,想要告訴他杯子有人喝過的,說了一半,又咽回去了。青竹也是男的,他怕二師兄更生氣……
“怎么了?現在連杯水都不能喝了?”
“不是……”
三人的氣氛一時詭異得很,誰也沒有開口。
還是奎不渡憋不住,沉著臉道:“飲玉,你別怪師兄多管閑事,師尊不在了,長兄如父,我才要操心。”
周飲玉和南子期都抬起頭看向他,“長兄如父”是這么用的嗎?
奎不渡不拘小節地擺擺手,繼續道:“你從小就在宗門里,性子又冷又不愛出門,見過的東西不多,這才一時被個小崽子給迷住,我也能理解。”這是奎不渡在外冷靜了許多天,才想明白的。
“但他是個帶把兒的,還是你徒弟,又是魔族,還小了你一百多歲,怎么看都不合適是不是?”
周飲玉坐在一旁,手里捏著被風吹亂的書,垂著鳳眸看上面被段九卿胡亂畫的小人兒,像是聽不進去。
奎不渡眼見他倔勁兒又上來了,開始緩下語氣商量道:
“你要實在喜歡年紀小的,不說本宗,其他宗門也多的是女修。他一個男的,又一身的戾氣,怎么甘心在床上被你壓著,你不怕他哪天反過來壓了你!他……”
奎不渡不由得想起來,段九卿闖陣時,那滿身煞氣的模樣,說是陰間的厲鬼也不為過。這種人,怎么甘愿淪為男人的玩物……
“師兄,歸根結底,你是擔心這個?”周飲玉看了南子期一眼,又轉向奎不渡,認真問道。
奎不渡以為周飲玉被說動了,握著鐵錘往地上使勁杵了一下,滿臉正色道:“這是主要原因!大男人怎能屈居他人胯下!”
南子期突然咳了一下,轉過頭去看憑欄外的云海。
周飲玉面上的表情有點復雜,他轉頭看了長椅里一眼,合上了手里的書,輕聲道,“二師兄,你說的那一天,不會在以后出現的。”
這就是語言的藝術…… 因為每天都是……
見奎不渡還有點不死心,他忍不住嘆了一口氣,看著段九卿正安靜地睡在長椅里,臉上還帶著明顯的虛弱,突然換了個話題:“師兄,你們知道,他那天為什么自己渡不過雷劫嗎?”
兩人皆是面色一凝,周飲玉也沒有賣關子,有點落寞著說:“因為我在那之前,生剖了他半塊魔心石……”
周飲玉收回了目光,話語里是說不出的沉重,腦海里又浮現出當時的畫面:“他當時,很難過。一直在哭著求我住手。”
“他自小無父無母,被我帶回來就整日跟著我。我擔心他會覺醒魔脈,從來不曾教習過他什么功法。他當年魔脈覺醒,我在他與宗門之間,選擇了宗門;后來他被魔心石控制,我在他與仙域之間,選擇了仙域……”
周飲玉這番話,才算是道出了段九卿多年的疑惑,也說出來為什么扶云峰的小徒弟突然就失蹤不見。因為段九卿自覺醒魔脈的那一天,就被周飲玉舍棄了。
奎不渡不說話,南子期也沉默著。
周飲玉繼續道:“我如今碰到他的小腹,他還會無意識地抖,但他不會遠離我,他就是記吃不記打,非要黏著我。”
三人沉默了半晌,南子期看著他,又看了一眼段九卿,道:“飲玉,你對他,究竟是出于愛意,還是愧疚?”
周飲玉的睫毛輕顫了一下,像是被問住了。他好像在很久以前,問過段九卿類似的問題……
他轉過頭去看夕陽下橘紅的天色和云海,目光虛虛地盯著遠處的那輪落日。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輪太陽照耀了他一百多年,但在漫長的歲月長河里,人真的短暫又脆弱。
周飲玉思索了一下,緩緩開口:“或許兩者都有……但他在我身邊時,會讓我覺得,不那么孤獨……”
他形容不出來那種感覺,也不記得從何時起,扶云峰變得冷寂。他需要從段九卿的依賴中獲取溫暖,他從別人身上看不到。
南子期定定地看著他,沒再說話。當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修,因為某個人而覺得孤寂,那他只能是動了凡心。
奎不渡大抵是不會明白的,但他再清楚不過,他在自己的九涼峰上,也覺得夜夜孤寂難熬……
氣氛有些沉重,奎不渡從來只見周飲玉冷面涼心,何曾在他臉上看到過今日這般落寞神色。
他知道五師弟生得好看,瞧那一雙鳳眸此刻無力地低垂著,他看了都難受。
他也勸不下去了,心道,要不算了吧。左不過哪天這小崽子真要造反,他多盯著點就是了。
奎不渡不自在地咳了一下,沒話找話道:“你這鐲子還挺好看,往日怎么好像不曾見過……”
其實男修鮮少有人戴這種飾物,女修才喜歡。但戴在周飲玉手腕上,一點也不顯女氣,反而襯得他多了幾分高雅。
南子期一早就看到了,略一思索便知道是誰給的。他的目光也落到那支玉鐲上,一看便知這玉料不是俗物。
周飲玉抿了下唇,左手去摸右手上的白玉鐲,輕聲道:“前幾日剛得的。”
奎不渡的腦袋突然靈敏了一下,剛才好不容易把自己勸慰住,一個鐲子又把他打回原形,轉頭瞪了段九卿一眼,哼道:“長得就像個陰翳的小狐貍精,手段還這么多……”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臨走之際,突然又有點猶豫地同周飲玉講起來:“你要真是覺得開心,我往后也不會再說了。不過……我聽藥老的童子說,你白天把人折騰暈了?說到底,他還小,你——你悠著點——”
一百多年了,就稀罕這么一個小東西,真折騰沒了,他怕周飲玉到時候又開始孤寂……
周飲玉剛站起來準備送他們,突然變得臉色復雜。南子期趕緊拉著奎不渡往外走,不讓他再講話。
等人走了,他轉過頭,目光晦澀地看著還在昏睡的段九卿,心里一口氣上不來。短短一天之內,兩次讓人覺得是自己在床上折騰人……明明被折騰的一直是他啊……
周飲玉頓覺心里有苦說不出,悶著一口氣轉身回了寢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