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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斐從漆黑夢境里醒來,霍贏正坐床邊靜默看著他,見他醒來愣了下,伸手撥了撥他柔軟額發開口,聲音有點啞,“醒了,想吃點什么?”
顧斐斂了斂眼眸,沒有說話。
霍贏摸了摸他額角溫度,沒什么大礙,便摁下床頭電話,讓楊媽熬點粥端上來。
顧斐低垂著眼眸,腦袋里暈暈沉沉的。
這幾天他有醒來過,但每次醒來都迷迷瞪瞪的,有時候醒來霍贏正在給他喂飯,有時候醒來自己正在看書......就好像身體里住進了另一個意識般,他總記不清醒來前的事情。
顧斐覺得,他可能不太正常了。
可霍贏眼底卻沒有一絲異常,他依舊耐心的幫他掖了掖被角,語調輕柔,“李醫生朋友下午會再來看看你,我們吃點東西,不睡了好么?”
再?
他們之前有見過嗎......
顧斐閉了閉眼睛,他不記得了。
楊媽煮好了粥端上來,眼眶發紅,看向顧斐的眼神有點閃躲。
顧斐將粥接過來,一口一口,垂眸乖乖吃了。
楊媽連說了兩聲好,聲音含著隱隱哭腔有點顫抖,“小斐啊,不能壓抑自己知道嘛,要好好吃飯,乖乖跟醫生聊天......”
顧斐知道,他真的不正常了......
霍贏看了眼楊媽,楊媽抹淚悄悄退出去。
霍贏伸手抹了下顧斐嘴角,明明什么都沒有,但他卻忍不住想碰碰他,似乎這樣能摸到他身上的體溫才能證實他真的還待在自己身邊。
“還有想吃的東西嗎?”
霍贏問。
顧斐端著粥碗想說還沒吃完,而且他好像好久沒有吃到楊媽熬的粥了,這些就夠了。
但沒等他說話胃里一股酸水返涌上來,顧斐猛的趴在床邊干嘔,撕心裂肺,胃酸漣漣,連眼淚都嘔了出來,眼前腦海皆是一片模糊。
霍贏在他趴下來的瞬間便將人攬進了懷里,一下一下拍著他后背安撫。
顧斐沒吃幾口東西,什么都吐不出來,但臟亂的津液還是沾濕了地毯跟霍贏褲角,顧斐有點難過,他又給他添麻煩了......
但腦袋里實在太亂太困倦了,顧斐撐不到給霍贏說一句道歉,便又沉沉昏睡了過去。
霍贏讓人將東西都撤下去,換了地毯,屋子里又是一片昏暗安靜。
霍明霄從頭到尾站在屋角靜靜看著,看著他哥幫顧斐將嘴角擦拭干凈,看著李醫生掛起營養液扎進去,看著顧斐原本還算健康的臉頰日漸消瘦,他有點不忍心了,一顆心臟被萬千針扎般細細密密得疼。
霍明霄忍不住祈求,“哥,我們放了他吧......”
他喜歡顧斐,他想要顧斐活著。哪怕活在他看不到的某處角落,只要他活的開心就好。
“哥,你放了他吧......”
霍贏揉了揉額角,“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我現在也沒空跟你解釋。”
“我知道,”霍明霄看著他,眸底晦暗難明,“我知道你叫我回來就是為了跟顧斐結婚,是為了......”
“霍明霄,”霍贏打斷他,聲音冷冷的,“出去。”
霍明霄走后臥室里就只剩下了顧斐霍贏兩人,霍贏坐床邊守了顧斐許久,見他安靜睡著才起身去了書房。
最近他一直在家待著,公司里的事情堆積了許多,楊礬能處理的全處理了,處理不了拿過來全堆在書房紅木桌上,霍贏趁著顧斐睡著 才能走進書房或坐在顧斐床邊處理一點。
這么些天過去,雖然霍贏將書桌上的積壓文件都處理完了,但公司那邊還是得抽空過去一趟。
離開之前,霍贏去臥室又看了看顧斐。
顧斐依舊睡得很不安穩,皺著眉頭,蒼白額角掛滿虛汗,小黑貓團成一團睡在他被子上,像塊溫暖的黑煤球,聽到有人進來抬起頭嗲聲嗲氣的喵嗚了一聲。
霍贏看了它一眼,小貓縮起身子隔著錦被往顧斐懷里蹭了蹭,繼續懶洋洋的閉上眼睛打盹兒。
霍贏沒有將它趕走,他怕顧斐醒來屋子里太冷清,有只黏人的小貓陪著總比一個人要好多了。
幫顧斐擦掉額角細密虛汗,霍贏掀開被子上床抱著他瞇了會,起身換好衣服去了公司。
·
顧斐一直在做夢,漆黑寂靜的逼仄街道,小小的孩子抱著爸爸外套跌跌撞撞的跑啊跑。
從有記憶起那人便是他爸爸,他抱著他走過清晨街鋪買好早餐回來,還不忘在樓下小商鋪里給他買兩顆小奶糖。
可是不能多吃,會有蛀牙。
顧斐還記得那人指著牙齒嚇唬他的樣子,每晚洗漱完張開嘴巴仔仔細細檢查完,然后還會親親他小臉,笑得很溫柔好看,“小斐真乖。”
那人總喜歡小斐小斐的叫他,前一秒還唬著臉舉起來嚇唬,后一秒又忍笑破功,將他抱進懷里親著小臉笑得眉眼彎彎。
顧斐記得那人是很愛很愛他的,他身體不好夜里發燒,那人抱著他連著跑了好幾家兒童醫院,夜里路黑 腿磕在花壇上裂了好大一塊傷口。
他嚇得發著燒嗚嗚哭了,可那人卻不知道疼般 只是焦急的抱著他哄,“寶寶乖,醫生叔叔馬上就來了喔......”
那樣的一個人...怎么會不是他爸爸呢......
顧斐閉著眼睛,水漬從眼角溢出緩緩滑落。
那天看到的每個字都像鈍劍,每想起一次便在他心臟割上一刀,遲鈍的劍刃帶著鐵銹在他心底劃過,留下一道道沾染著暗紅鐵銹的猙獰傷疤。
顧斐不愿相信他只是房錦用來保護兒子的障眼法,但房錦死了,沒有人再可以幫他解答......
顧斐藏在被子里蜷縮成團,漫天漆黑將他意識沉沉淹沒,讓他忍不住攥緊指尖渾身顫抖。
顧斐難受得忍不住干嘔,他想要逃,逃到一個人都沒有的角落,然后將自己藏起來。他想要逃,他想要逃......
被霍贏從衣柜里抱出來的時候顧斐腦袋里昏昏沉沉的,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躲進衣柜里去了。
霍贏將他攥在懷里的小貓拿開,松手小黑貓就如離弦的箭般躥了出去!
滿室寂靜。
霍贏將他放在床上沉默著抱了許久,然后給他腳腕戴了串鈴鐺。
“我不是要囚禁你,我只是怕弄丟你了。”
霍家與顧家的訂婚宴在船上,是很久之前霍老爺子定下的,稍微沾親帶故的親朋好友都得到場祝賀,準備的很是隆重盛大。
請柬上暗色打底燙金仙鶴,寫的賀詞也拽詩弄詞咬文嚼字,就連新人名字也都只是很含蓄的寫著霍家少爺顧家公子的,雖纏纏綿綿一大段看的人眼脹頭暈,但大概意思還是傳達到了,就...霍顧兩家的兒子結婚了。
男人娶了男人。
還真是稀奇!
滿城上下皆是躁動,左鄰右舍借線搭橋的想要湊點關系出來,去參加婚宴瞧一瞧熱鬧。
可惜,那請柬數量有限,可能霍顧兩家自己也覺得不好見人吧,只給親近的親戚朋友送了一些,其他人愣是連請柬長什么樣都沒見著。
著實惹人好奇!
外面因為婚宴消息鬧的滿城風雨的時候,霍明霄在家單手捏著小黑貓從臥室門外跨進來,“小顧斐,看看這是誰?”
顧斐正靠在床上看書,聽到聲音抬頭看了眼。
小黑貓對上顧斐眼神后,就扭動掙扎著揮舞著小黑爪在霍明霄手背上抓了一把,趁他吃痛飛快的一腳蹬開蹦到了被子上,舔舔爪子,悠哉悠哉的團成一團趴下了。
霍贏這兩天一直在外面忙,經常半夜回來清早又走,恍恍惚惚霍明霄覺得似乎又回到了當初家里只有他跟顧斐兩個人的時候。
李醫生的朋友來了很多次,開了很多藥,也做了很多次輔導,說是已經沒有什么大礙了,但顧斐情況卻還是不見好。霍明霄有點著急,想著法子逗顧斐,但顧斐依舊蔫蔫的沒什么精神。
“你到底想怎么樣?”霍明霄耐心告罄。
顧斐合上書,抬眸。
......
訂婚宴前一天,霍贏回家陪了顧斐很久。
“當年顧淵將房錦保護的太好,很多痕跡已經被抹掉查不到了,不過我找到了那家福利院,那段時間入院的孩子都在排查,很快就會有結果。”
霍贏摸了摸顧斐耳朵,“所以不要自己嚇自己,很可能事情并沒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
顧斐垂眸翻著書,腦袋里卻忍不住回想起霍明霄的聲音。
——“我父親的出軌對象是我小姨,他們都知道......”
“我媽是被他們氣病的,外公也知道,但他從來偏愛小姨,外婆也是一樣......”
“為了疼愛的小女兒不被人戳著脊梁骨喊小三,他們讓我媽離婚......我媽不愿意,抱著枕頭從閣樓上跳了下來......”
“跳下來前她還跟外公外婆打了通電話......”
“我不知道他們在電話里說了什么,能逼得親生女兒丟下兩個孩子去跳樓。”
“跳下來后,我父親帶著那個女人來的更勤快了,想讓爺爺接受她。”
“......”
“后來你也看到了......”
“那女人死后我父親也跟著去了,”霍明霄嗤笑了聲,“還真是個情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