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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瞻從車里出來,夜半京郊的刺骨冷風迎面刮過,好像終于讓他清醒了幾分。
十渡景區外的民宿不多,過年大都歇業,偏這一家深更半夜還在高歌,他首先就來了這里。其實在上了高速以后他才想到,如果楊愛棠他們住在景區里面,自己是不可能進得去的。
但上了高速就已經回不了頭了。
開了兩個小時的車到這荒山野嶺中來,他懷疑自己也多多少少有點壞了腦子。
就因為一句無趣的大冒險的“我愛你”。
民宿老板來探問,他回過神,遞上去一根煙,“我是來找朋友的?!边@時從那一片混亂的K歌聲響中走出來一個高高壯壯的男人,帶著笑向他伸出手,“啊,是楊主管的室友吧?”
借著路燈的光,程瞻認出這人似乎是楊愛棠關系很好的同期,他們曾見過幾面。于是客氣地和對方握了握手,“愛棠在哪里?”
“他喝多了,睡下了?!狈嚼庹f,“我帶你去看他?!庇謱γ袼蘩习逭f:“是我們的朋友,待會兒我來找您加床?!北銕е陶巴鹤永镒?。
程瞻笑笑,“他喝了多少?”
方棱撓了撓頭,“大概……三瓶?青島啤酒?!?
程瞻說:“那他不行的?!?
這語氣熟稔成自然,聽得方棱心里都發了點兒酸。他們走過K歌大棚,正嘶吼著的小阮都呆呆地移開了話筒,方棱朝他們擺擺手:“你們繼續,繼續?!?
程瞻環視一圈,六七個人里,并沒有一個他認識的。他們正團團圍著一臺老舊的K歌機,屏幕上老港星的臉是憂郁的灰色,字幕一行行地藍了過去。程瞻收回目光,又看見了牌桌上散亂的籌碼,說:“你們玩兒德撲?”
“是啊。”方棱一下子來了興致,“哎呀要說愛棠他點兒背呢,他摸到了四條你知道嗎,他就all in了,誰料到小馮,就我們那位女同志,那叫一個狠啊,居然亮出了同花順……”
小馮弱弱地舉了下手。
程瞻再是心情不好,聽到這樣的奇事,也忍不住動了動眉毛,“那你們這一桌,腥風血雨啊?!?
“愛棠就這樣輸光了?!眱扇死@到民宿后頭的客房前,四周漸安靜下來,方棱停住了,轉身面對著程瞻說,“輸光了,還喝高了,是我讓他給你打電話,鬧著玩兒的。算我多句嘴,雖然……雖然涮人不厚道,但是,你就別跟他計較了吧。”
“你也覺得他是在涮我?”程瞻卻說。
“啊?”方棱一愣。
程瞻又笑。這次的笑里,有了幾分放棄的意味。
“我不跟他計較?!彼f,“早就不計較了?!?
方棱瞅著他的表情,瞅不明白,推開了門。
是一個標間,房里只留了方棱床頭的小燈,楊愛棠那邊陷在暖實的黑暗里。他似乎還在熟睡。
程瞻輕聲說:“這是你的床?”
方棱說:“我去加訂一間,你今晚睡這兒吧?!彼梢膊幌牒鸵粚η閭H共處一室。
程瞻微微發怔。他一時沖動上高速時,并沒有想到這么遠、這么幽深。他不是為了和前男友睡覺來的。然而黑夜的氣氛好像終于感染了他,方棱的表情又那么理所當然,于是他生硬地點了點頭,“你知道……”
“我知道。”方棱莫測高深地嘆口氣,“有啥事兒都賴我行吧,你倆趕緊和好。”
程瞻笑了笑,不置可否地說:“多謝你照顧他。”
方棱隨意地擺擺手,輕手輕腳地將自己的背包提走,讓出了這一塊地盤。
程瞻在方棱的床頭坐下,對著楊愛棠那邊。
楊愛棠那毛茸茸的腦袋陷在白色的床單被褥里,鼻子眼睛也都皺成一團,像在睡夢中思考著什么問題。但他的呼吸并不太平穩,好像隨時都可能驚醒。
“理論清楚”。
程瞻緩慢地思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