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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山鬧鬼一事, 查了這許久,竟是真的有鬼。大多數平頭老百姓都接受了這個說法,而朝中百官,都是人精,自然將其中的彎彎繞繞看得一清二楚。
姜之遠出事當晚, 謝青蘇和徐泰和都在青城山, 要是真的認真追究起來,他們少不得得去衙門里喝上幾天茶。此二人一個是謝稷的獨子,一個是謝黨的中流砥柱, 同時被查, 對謝黨即是重創。如今所有的錯都在狐妖身上,今上一句“真的有鬼”就將此事輕飄飄地揭過, 明眼人都能看出今上是有意維護謝黨。
沈家身后站的是沈太后, 謝家則有皇上庇護,這兩大家族的爭斗,歸根到底,竟然成了太后和皇上之間的博弈。甚至有傳言,皇上已同太后翻了臉,連每日的請安都不去了。只有在他們身邊伺候的宮人知道,皇上和太后還如同往常一樣, 母慈子孝,至少看上去是如此。
皇宮后花園內, 宋衍澈和宋衍卿對坐在亭中, 二人中間擺著一棋盤, 一人執黑子,一人執白子,正凝神對弈。
宋衍澈放下一枚棋子,忽感覺手背上一陣微涼,低頭一看,竟是一朵晶瑩剔透的雪花。他望著亭外,喃喃道:“今年的雪,來得這般早。”
劉進忠朝外頭一看,可不是已經下起了雪。“皇上,這里冷,不如先回宮?”
“朕想在此處賞雪。”
一到冬天,宋衍澈的身體就會比平日更加虛弱,稍有不慎就會咳嗽發熱。每年冬天,他都不得不窩在暖爐旁,連出門都很少,更別說賞雪了。
劉進忠拿來一件鶴麾披在他身上,又給兩人重新換了杯熱茶。宋衍澈裹著鶴麾,起身走到亭外,宋衍卿也放下棋子跟了過去。劉進忠忙要給他們兩撐傘,宋衍澈搖了搖頭,示意他退下。棉花般的雪落在他一根根纖長的眼睫上,將其染成了霜色,更襯著他面如冠玉,溫潤秀美。
承寧六年的第一場雪,來得悄無聲息,雪花只有米粒大小,落在地上就消失了。
“想來北境的雪,又是一番不同的景象了。”宋衍澈輕聲道,“幾日后便是惠陽出嫁之日,一切都準備妥當了?”
宋衍卿點點頭,“皇兄放心,臣弟定保惠陽一路平安。”
宋衍澈望著和自己絲毫沒有相似之處的弟弟,淺淺一笑,“惠陽的安全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你的平安。”
宋衍卿也淡淡一笑,“臣弟明白。”
宋衍澈伸出手,讓那軟白的雪花落在自己掌心,“朕幼時曾在父皇那,看過一幅北境雪景圖。千里冰封,雪窖冰天,天地之間,一片茫然。朕當時就想,有朝一日,能親眼見到那幅景象,何其有幸。只可惜……”他自幼體弱多病,登基之前,連宮都沒出過。以前他還和母后一起住在鳳華宮里,每日睜眼閉眼都是那道紅色的宮門。“朕一直很羨慕你,卿兒。父皇每次出巡,都帶著你,甚至是幾位公主,都跟著父皇下過江南,只有朕……”
宋衍卿心里莫名地有些愧疚,“那個時候皇兄身子不好,父皇也是不得已才將你留下。現在皇兄龍體安康,自是想去哪都可以。”
眼看雪有變大的趨勢,劉進忠又勸了次,宋衍澈才答應回宮。“卿兒,你送朕回去罷。”
回勤政殿的路上,宋衍澈突然道:“青城山女妖一事,你究竟查得如何了?”
宋衍卿郝然,“果然什么事都瞞不過皇兄。”
宋衍澈莞爾,不知是不是眼睫上的雪水融化的緣故,他的眸子顯得比往日還要溫柔,“你拿鬼怪之說來搪塞,想必是鐵了心要護著真正的作案者?”
“皇兄,他做此事并非是因為黨爭。”宋衍卿解釋道,“姜之遠意欲輕薄清白女子,逼人做妾,西……狐妖他也是想為民除害。”
宋衍澈含笑道:“你說的那狐妖,可是徐泰和長子,徐玄英?”
宋衍卿怔愣住。想來也是,他和徐玄英的這些年的情誼,皇兄都看在眼里,自是會懷疑他身上去。
“不是他?”宋衍澈略微驚訝道,“那朕也猜不出來是誰了。”
宋衍卿既不說是,也不說是不是,只道:“皇兄,此次能否放他一馬?臣弟保證,日后一定好好看著他,不會讓他再闖禍。”
“到底是何人,能讓你這般護著。”宋衍澈好奇道,“朕倒想見識見識。”
宋衍卿神情似有些不自在,“有機會臣弟會帶他來見皇兄的。”
宋衍澈笑道:“如此,那朕便等著了。”
兩人回到勤政殿,雪已經有鵝毛般大小。宋衍澈脫下鶴麾,接過劉進忠遞來的手爐,道:“今日的棋,還未下完。”
宋衍卿笑了笑,“等臣弟從北疆回來,再同皇兄下完這盤棋。”
宋衍卿告退后,宋衍澈又坐回到奏本前。他貴為一國之君,每日做的事情也不過都是那幾樣罷了。“進忠。”
“老奴在。”
“她……可有消息了?”
劉進忠面色一僵,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回皇上,小余將軍已將上京城翻了個底朝天,也未曾找到那位姑娘。老奴想著,那姑娘很可能已經離京,已經加派人手出城去尋了。”
宋衍澈低頭一笑,“進忠,朕是不是做了一場夢?”
劉進忠謹慎道:“可皇上,那玉釵是確確實實存在的。”
“又或者,這世間上真的有狐妖,她就是其中一只。”
“皇上……”
“找不到,哪里都找不到呢……”宋衍澈眼中一片陰鶩,雙手緊緊抓著奏本,似在竭力隱忍什么。“在哪,在哪……到底在哪!”
宋衍卿手上的奏本撕裂成兩半,無辜地躺在地上。
“皇上!”劉進忠知道他又要犯病,忙道:“快宣太醫來!”
“滾!”方才還溫潤如云的宋衍澈,現在卻像是換了人,只見他雙眼泛紅,長睫微顫,胸口劇烈地起伏,“都給朕滾!”
“皇上!”劉進忠雖見過數次他這樣駭人的模樣,如今卻也慌了神,“老奴一定替皇上找到那位姑娘,還請皇上保重龍體啊!”
不知過了多久,勤政殿的宮女太監跪了一地。宋衍卿的氣息漸漸平復,眼中的紅絲也慢慢褪去。“找到了,就把她鎖起來。”他微微一笑,笑容如春光般美麗,“或者打斷她的腿,讓她哪都去不了,只能待在朕的身邊。”
凜冬已至。
潮汐閣內,炭盆燒得正旺,杏濃在一旁打點徐西陸北上的行裝。從京城去北疆路途遙遠,一路順利來回也需要兩月,更別說每當冬日,官道經常因為大雪封路,行人倒是可以踏雪而過,可馬車要過去,就不得不由人來鏟雪通路,這一來二去,少不得又得耽誤不少時間。
徐西陸在禁軍里掛了個參謀的名,吃住都要和禁軍一起。饒是如此,杏濃還是給他準備了不少干糧,徐西陸道:“多帶點瓜子什么的,好在路上打發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