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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到山腰處，無意間向下望去，遠(yuǎn)處竟蜿蜒著一片村莊，酒旗瓦肆，小路墻垣，端是安靜祥和，小鳳腳步不由住了一住，久坐冥岳，心有芳笙，忽對田園起了幾分心向往之。

芳笙見是熟識的村莊，恰好有些相交的，便悉心詢問道：“那里景致不錯(cuò)，我們過去瞧瞧？”

不知想了什么，小鳳只搖了搖頭：“改日罷。”便吹笛招來了等在山下的小野草。

芳笙也沒再說什么，心中留了意。

待二人在仙鶴背上坐好后，芳笙環(huán)著小鳳柳腰，問了最后一句：“若他真帶走了我，你會(huì)去找我么？”

小鳳也撫上腰間那雙玉臂，定了芳笙的心：“天涯海角，也必將你帶回！”

正是云藹輕散，松風(fēng)陣陣時(shí)，連綿不絕，鶯語細(xì)細(xì)傳。

回冥岳一月間，芳笙在小鳳醫(yī)治下，身子較以往強(qiáng)了許多，勤加練習(xí)下，輕功上依舊踏雪無痕，身輕如燕，但那高深功力，還要她此后再重新習(xí)得了。至于平常之時(shí)，芳笙便沉下心來，同小鳳做針線，小鳳也與她一起鑄劍，二人總能想到諸多樂事。

今日瓊枝來信說，既痊愈了許久，理當(dāng)前來拜見師父師娘，芳笙亦有一要事早就挑在了今日，知瓊枝早就好了非要裝病，還恰巧選了今日來冥岳，她本想將這徒弟趕在半路，但當(dāng)自己推算出瓊枝此行目的后，芳笙反倒喜了起來。

待運(yùn)完一巡功后，芳笙將一張要緊的雪竹箋封好，放在窗邊等小野草來拿，以寄予天風(fēng)道長，她滿面春色深懷心事，又摸摸自己發(fā)燙的臉，暗道不可輕露，坐下來盯著小鳳麗顏，故意對她嘆道：“唉，我如今可什么都沒有了。”說著，還將手帕蒙在臉上，假作嚶嚶哭了幾聲。

拉下她的帕子，又點(diǎn)了她頭一下，小鳳笑嗔道：“貪心不足的小滑頭，你有了我，還想要什么？我記得你曾對我說過，有你在我身邊，這天下都是我的，如今有本岳主在你身邊，這天下自然也都是你的了，你還想求些什么？ ”

她倒站起身來，煞有其事地行了一禮，頗具竹風(fēng)梅格：“那芳笙就先謝過夫人了。 ”

“口說無憑，你要如何謝我？”小鳳懶懶掃了她一眼，倒教芳笙心里，過了一道急電。須臾片刻后，她繞到小鳳身后，俯下纖影來，取出羅帕，掩住了小鳳雙眸，吐氣又帶了寒梅清香：“我同你去些好地方。”

許是到了所在，芳笙將小鳳從懷中放下，在前面牽手相引，小鳳安心隨著芳笙，又隱隱多了十分期待，清風(fēng)吹起，幽香盈鼻，亦有鈴聲次第傳來，似是說著什么情話，待小鳳仔細(xì)聽去時(shí)，芳笙已在她耳邊呢喃道：“‘心悅之’，‘心悅之’，檐角上掛的風(fēng)鈴，我研制了些時(shí)，它們傳出的樂音，就是《心悅之》，這第一處的銀鈴，自然是這琴曲的首章，趁天氣大好，或踏著月色，你我在這峰上漫行，每當(dāng)四方銀鈴奏起，便是芳笙對凰兒萬種心意。”

《心悅之》正是芳笙半月前，為小鳳演奏的大曲，共十二段。

小鳳深知芳笙，遂摘下了眼前的帕子，便有一座新建的亭子在迎她，桐木匾上是“遇鳳”兩個(gè)金字，雋永綿長，紅柱上另題有一首《臨江仙 遇鳳》，正是以“鳳”字始，以“湘”字結(jié)，盡訴芳笙對“仙鳳”如何之“感遇”，小鳳因內(nèi)功深厚而目力極佳，又一眼就看到檐角風(fēng)鈴上，刻著極工極致的鳳湘花，“心悅之”在耳畔纏綿不絕……

這座寒泉峰的臨峰，尚未修整得名，芳笙曾親自走了一回，以足丈量過，如今她以一里為一亭，為小鳳造了十二座各有其美的亭子，而心悅鈴，桐木牌匾，和沿途樹木花草，以及《臨江仙》的詞是都有的，只內(nèi)容不同罷了，但情意是唯一的。

芳笙臨行前托姑姑之事，便是請眾賊中能工巧匠者，照她繪制的樓閣小苑圖，建了這些亭子，而花草亦照圖上細(xì)心栽種修剪一番，方同亭子相映成趣，亭上的題跋，自是她親手為之。她靈思隨興忽至，笑吟道：“神女在巫山，巫山十二峰，我思在冥岳，冥岳亭重重，明月照冥岳，玉影憐情濃，蘭夜惜卿意，愿為十二樓。”

小鳳依在她懷中，朱唇貼上她雪白的臉頰，又流連頷尖，柔柔一吻：“你不說我快忘了，可是要蘭夜七夕了，你這么變著法的為我歡心，那天我便聽你任你了。”

小鳳唯一一次肆意玩樂，是在二十五年前的那個(gè)七夕，卻不久便與母親天人永隔，小鳳知道，芳笙必是早早安排下了這些，在自己的事上，她總是那么有心。

芳笙像藏著什么秘密似的，以指掩唇，又似不經(jīng)意地透露一二，玩笑道：“沒想到這就令你心滿意足了，那我其他的，只算是錦上添花了，怎么覺得剩下的白費(fèi)力氣了呢？”

小鳳戳了她一下，真是又喜又恨：“看來我還是讓你太閑了。”

她鮮見爭道：“冥岳可只養(yǎng)我這一個(gè)閑人。”

“哪門哪派，修了幾百輩子的福氣，能養(yǎng)你這樣一個(gè)閑人呢。”

小鳳攜她坐到了亭中，芳笙從迎春香囊中取了些茶葉，一應(yīng)器具皆已備好。

“凰兒近來說話，耳熟的很。”

芳笙從一旁采了些薔薇瓣，包在了帕中熏茶。

小鳳有意逗弄她道：“是啊，同你久了，不自覺就油腔滑調(diào)起來了。”

芳笙聽得這是明貶實(shí)褒，二人明遠(yuǎn)實(shí)近，遂笑不語。

小鳳瞧瞧花，又賞欣起來了芳笙，芳笙本就生的清麗絕俗，即便做了聶夫人后，依舊是神人鴻姿，仙人氣韻，此時(shí)她臉上又映了些粉團(tuán)薔薇的艷色，纖素煮茶，一塵不染，更像是在小鳳心上起弦，令小鳳想起她往日嬌倚在自己懷中的模樣，暗嘆秦少游那句“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臥曉枝”，雖有些直白綺靡，但真是不錯(cuò)……

小鳳貼芳笙更近些，撫過她不施燕脂的朱唇，沾了一沾，嘗了梅雪冰飴般，舍不得放下，忍不住一再為之。

“你同你師父大哥在昆侖山上，定是學(xué)了什么妖法，不然我怎么偏偏對你著魔了？”

芳笙心上得意，回敬道：“夫人果然功夫大漲，尤其是這新學(xué)的一招，‘反咬一口’，明明是我為你如癡如狂，看來你這仙法，要比我這妖法高明百倍了。”

小鳳奪過她手中的承露盞，問道：“你說我反咬一口，我咬在哪里了？說不出來，我這就把它做實(shí)。”

掐算好了時(shí)辰，芳笙兩頰笑靨引人神眩，故意反問了一句：“那依凰兒，要咬在哪里呢？”

小鳳早就盤算好何處了，正要下唇時(shí)，芳笙忽而站了起來：“快要忘了，都這個(gè)時(shí)辰了，瓊枝怕是等在峰下了。”

小鳳暗嗔了一聲“小滑頭”，瓊枝這好徒弟很給她師父面子，在峰下運(yùn)氣稟道：“瓊枝帶著心上人，特來拜見師父師娘。”

小鳳聽見瓊枝有了心上人，那一點(diǎn)子芥蒂，總算消除了十分之九，也起了一絲好奇，芳笙一派自然，手上也繼續(xù)烹茶，心里想著：瓊枝許能讓凰兒吃上一驚。

瓊枝向二人行禮后，從身后拉過來一位穿著墨衫，英姿颯爽，臉上卻紅了半面的姑娘，竟是玄霜。

思及以往瓊枝為玄霜幾次三番深入險(xiǎn)境，原來并非是為著芳笙的緣故，但此事細(xì)細(xì)想來，也能想通，因而瓊枝心懷玄霜，小鳳并不是很驚訝，她驚的是玄霜竟能也對瓊枝生情，還隨她來了冥岳拜會(huì)自己這個(gè)親娘，更未如往常那樣，見面便對自己喊打喊殺，小鳳一時(shí)之間，倒不知該如何對這個(gè)女兒了。

瓊枝瞄了這母女二人一眼，又見師父模樣一如往常，鎮(zhèn)定自若，她心底發(fā)笑，便推了推玄霜。

抓住瓊枝的手，掌心生了一股酥酥麻麻的熱流，玄霜忙背過雙手，蹭了蹭腳尖，卻先走到芳笙身旁，油然而生一股親切，攀上了她的臂彎，笑道：“還要多謝姑姑救了我義父，玄霜從前不分青紅皂白誤會(huì)了姑姑，竟同姑姑拔劍相對，說了那么多不該說的話，還望姑姑恕罪，姑外婆也訓(xùn)過玄霜了，瓊妹也什么都同我說了，如今我知道，您是我的親姑姑了，看在她們二位的面子上，姑姑原諒玄霜好不好？”

芳笙吹了吹杯子上的熱氣，遞于她道：“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呢。”

這話無疑觸動(dòng)了玄霜，飲了這茶，她不再扭捏，一鼓作氣走到小鳳身邊，跪了下去，喊道：“娘……”又偏過頭，解釋一二：“我雖不認(rèn)同你的作為，可生恩難償，這聲娘是我該叫的，義父和瓊妹都叫我來看看你，我便來了，至于你我立場，那是以后的事……”先有瓊枝常常帶她給貧苦的產(chǎn)婦接生，她親眼見了諸多生養(yǎng)之難，后有陳天相與趙老伯的苦口婆心，加之近些時(shí)日來，冥岳在百姓中口碑極佳，她還領(lǐng)略了正道有些敗類的嘴臉，種種之下，心上人瓊枝又使力促成，玄霜難免會(huì)有所松動(dòng)。

小鳳手腳有些顫抖，只知點(diǎn)頭，她本來已半絕了認(rèn)回骨肉的心思，卻不想有生之年，還能聽到這個(gè)女兒叫她一聲娘。

芳笙是時(shí)握住了她的手，對徒弟贊道：“小瓊枝，師父今日倒真是佩服你了，你果然做成了師父未能之事。”

瓊枝嘻嘻一笑，正要說什么，小鳳卻轉(zhuǎn)身從柱子上的金匣中，取出一把劍來，對瓊枝嚴(yán)聲令道：“跟我來！”

芳笙上前扶起了玄霜，帶她坐到了亭中，勸她不必?fù)?dān)心，小鳳無非是要考校一下瓊枝，之后還同這個(gè)小侄女閑敘了起來。

自從小鳳練成了二經(jīng)，又得了芳笙的內(nèi)力，普天之下再無敵手，因而她只用了五成輕功，瓊枝亦全力跟在她身后，不落下風(fēng)。

在思鳳亭前駐足，小鳳長劍忽而抵在了瓊枝肩上，離她修長的脖頸只差半寸。所謂風(fēng)水輪流轉(zhuǎn)，先時(shí)瓊枝為師父試探小鳳，如今小鳳更要試煉瓊枝了。

沒想到剛認(rèn)了女兒，就要被這油腔滑調(diào)的瓊枝拐走，小鳳本想裝作發(fā)怒的樣子，唬一唬這個(gè)天不怕地不怕的丫頭，可越想越覺得自己虧了：“你以為會(huì)幾句花言巧語，就能輕易將我女兒騙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