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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未回家,直接將柯尼塞格停進地下車庫。
周家這處別墅的地庫有五個車位,爺爺周琛和繼母姬卿的車都出去了,兩人應該不在家。
周琛常年七點上班,比牡丹城所有的高管到公司都早,難為這位古稀老人還要拼著老命為子孫奠基鋪路、遮風擋雨,周未也不是沒心虛過。
姬卿有時會和送周耒上學的車一同出門,或者直接親自送兒子。
她當全職主婦十幾年了,最近周老爺子終于松口,讓她在牡丹城幫忙管管各分子公司的往來賬目。
姬卿很用心,甚至在外面報了個財務課程,四十幾歲的女人從頭學起不可謂不難,家里兩個準備高考的孩子還得兼顧著,她也默不作聲扛住了。
除了周未剛開回來的柯尼塞格,再就是周恕之那輛常年靠墻停著攢灰的巴博斯皮卡。
周家唯二的成年青壯男人都在虛度光陰,浪費生命。
地庫有直通別墅內部的電梯,不過周未習慣走步梯。
這段路不長,被設計成一道展廊。
中式的原木結構舉架,入口是一人來高藤根鏤雕而成的篆體“周”字,形如古鼎,藤根天然的紋理和疤結被巧妙運用形成獨特的筆韻,古拙大器。
拐進去,展廊里不擺藏酒不掛名畫,全部都是一尊尊根雕作品,大小錯落,形態各異,出自周家那位不正的上梁周恕之。
被帶歪的下梁周未從這條路走過無數次,無論是那一組七件擺著的苦行僧,還是墻上掛的半屏孔雀、鹿頭馬面,他也都看過了無數次,仍然覺得很有意思,還屢次忍不住在一只底盤鏤空、看起來隨時要塌的木雕凳上坐一會兒,尤其是回家早了爺爺還沒出門,或者回家晚了爺爺還沒休息的時候。
這次周未沒去禍禍那只木凳,因為確信除了他爸別人都不在。
周未穿過展廊,腳步一頓沒有上樓,而是向下拐了一層。
別墅b2,是周恕之的工作室,他一生中除去睡覺大部分時光都耗在這兒,有時也睡在這兒。
別人家地下,要么做成健身房汗蒸房,要么裝成小型影院游戲室,偏偏他們家搞得像木匠坊。
進門一墻頂天立地的木擱架,上面擺著搜羅來的各種樹根木疙瘩,有的還帶著泥土,散著大自然特有的……芬芳。
門口放一張沙發床,上面疊著簡單的被褥,有時周恕之就在這兒窩一宿。
這個舒適度眼看就沒法和他臥室里那張大床相比,幾步路的事兒,沒人知道他咋想的。
再往里是工作區,反而比門前那一片整齊許多,成品半成品被分類擺放,全套的雕刻工具和高矮不一的工作臺,東西多且零碎,但都有自己該呆的地兒。
周恕之果然窩在這兒,正對著一截爛木頭發呆。
叫周未看來,那是一塊燒火都嫌煙大的廢物,但周恕之總有化腐朽為神奇的魔力,連帶他都很好奇這玩意最終能給琢磨成什么好模樣。
傭人送下來的熱茶已經沒了熱氣,早餐也沒動。周恕之坐在一盤根墩上,背靠著木格架,蜷起一條腿踩在屁股底下,一雙翻毛皮工裝靴的系帶松垮地散著。
他穿肥大的蘿卜褲,褲腿塞進靴筒,襯衫外面罩了件卡其布馬甲,用過的刻刀就隨手插在衣袋里。
兒子進來,周恕之沒什么反應,仍然夾著支煙邊吸邊瞇眼琢磨兩米開外工作臺上那截爛木頭。
周未小時候把這里當成探險圣地,不怎么敢進來,躲在門口朝里看,總覺得有什么看不見的黑魔法,早晚有天也會把他爸變成那些不說不動的雕塑品。
現在他自然不再害怕黑魔法,大搖大擺地晃進來,隨便往帶蓋的工具箱上一坐,左看看他爸,右看看木頭。
半百的周恕之并不見老,甚至沒什么白發,他那頭自來彎兒打理起來要花時間,干脆等留長了用皮筋兒在腦后一抓,胡子也三四天沒刮,下頜一片繁茂。
周恕之的臉本身就像一面線條最完美的雕塑作品,剛毅如刀削的頜線,額頭寬闊,鼻梁高挺,眼窩凹陷,單眼皮,像演值巔峰時期的竹野內豐,沒什么表情的時候讓人覺得十分薄情,笑起來又落拓不羈似乎沒真的開心過。
周未開了手機的鏡子,偷偷比較他爸和他的臉。
他的線條柔和太多,膚色也白,真不知老周這種常年不見光的鼴鼠作息是怎么擁有那么健康的麥色,還有,他的發彎兒是燙出來的。
就在他以為他爸不會搭理他的時候,周恕之撿起煙盒朝他丟過來,下巴朝對面一晃:“看看,覺得像什么?”
周未摸出一支點上,父子倆并肩吞云吐霧。
周未仔細看了一會兒:“屠殺。”
“嗯?”
看臉周恕之可以給周未當哥,但硬核上畢竟迭代過。
周未解釋:“毒液,就是那個電影。”
周恕之仰頭做了個哦的動作,電影沒看過,但周耒在臥室門上貼過一張海報,毒液最猙獰的模樣,用以嚇退一切企圖進入他房間的人。
周恕之沒嫌棄他無厘頭,用夾煙的手點了點桌上草稿本:“畫畫看。”
進入周未擅長的領域,他頓覺舒適,叼著煙,左手捧本右手執筆,專心畫起草圖。
“昨晚沒回家,”周恕之用了陳述句:“還為美院的事兒賭氣嗎?”
周未抬頭看木頭,就著形態構思畫面:“賭氣有用嗎,你不都堵了半輩子了么。”
周恕之在雕刻上不是沒有天分,更不是不夠專注,但他一直沒什么名氣,走不進那個圈子里,這都是因為周琛幾十年如一日的打壓。
周琛現在對周未做的事情,早都對周恕之變本加利做過無數次。
周恕之有些很驚艷的作品,向來無法進入到收藏圈子里實現價值,大多不是自己留著就是無償給了哪個鳥不拉屎的小博物館。
就算想攀附周家的人,如果在藝術品市場高價買入周恕之的作品,還不如做空他來得容易。
他爺爺不想他爸出名,也不想他出名。他爺爺不想,他們就不能。
周恕之這么多年當個邊緣藝術家,雖說不差錢,但那種永遠攀爬永遠身處云間的茫然是很磋磨人的,人最怕懷疑自己的努力和摯愛是垃圾。
“我也可以。”周未堅定說道,不就是死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