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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先走,”蔣孝期面無表情看向手機,聲音沖著周未:“身份證號給我。”
這是要親自押送他,周未不好繼續拿喬,痛快地報了。
大家一拍兩散各自趕飛機,蔣孝期訂的航班在中午,時間不很緊。
“發了組模擬題給你,在k記等我,我回趟家。”蔣孝期這一走大概要月余才有空回來,得把想得到的東西提前都幫蔣楨準備好。
周未靠在網約車里轉過頭:“我能跟你一起嗎?去看看你媽媽——”
就是不想刷題唄,蔣孝期沒說不行,周未當他默許,下了車便直奔花店,買花包果籃。
蔣楨新租的小區不錯,一片低板樓,綠化也好,健身器材附近一群曬孩子的老頭老太。
周未空著手走在前面,饒有興致地觀賞那些滿地亂滾的奶娃娃,像進了熊貓館,抽手捏捏一個小男孩兒的紅臉蛋,蹭到鼻涕,又幫一個滑滑梯的小女孩兒穿好粉皮鞋。
小女孩兒沖周未甜甜地笑,露出一排豁牙。
蔣孝期一手拿花一手拎果籃,心說真不該讓他手閑著,到處撩閑。
蔣楨聽說兒子要帶朋友過來,新奇多過驚喜,蔣孝期這么多年就沒交過特別要好的朋友,有空閑都用來兼職補貼家用了。
但她性子不是熱情的人,這點娘倆肖似,迎人進門就是正常寒暄,端出果碟招呼周未。
周未環視一圈,布置風格一式地簡約,靠墻一排整齊的塑料收納柜,可能搬家比較方便,但能看出來是精心選的配色,干凈雅致。
蔣楨熟練地修剪好那束并蒂蓮插在一只高頸玻璃花瓶里,轉身過來和他們說話。
她好奇地打量周未:“是……像媽媽多一點?”
“您,見過我媽媽?”
周未拿捏不好如何稱呼蔣楨,進門叫過一聲阿姨,又想起小叔他媽應該是奶奶輩兒,后面干脆用敬稱囫圇帶過。
蔣楨提到他母親,讓他有些意外,也想聽聽其他版本的母親。
蔣楨好像突然意識到什么,打個愣之后笑了:“我說不準的,跟你父母也只是一面之緣……中午留下吃飯吧?”
周未見她不想多說,也不好再問,二十多年前蔣楨在蔣柏常身邊還見不得光,也許不是敷衍,是真的跟自己父母沒什么交集。
“來不及吃飯了,飛機上吃就行,你別忙了。”蔣孝期起身,示意周未跟他過去:“我們收拾下東西就得走了。”
房子是個三居,蔣楨睡主臥,分了一間給保姆留宿,剩下一間理論上是蔣孝期的房間,但他大多數時間在丹旸,房間是個擺設。
有些書籍和零碎雜物還沒整理完畢,就暫時放在蔣孝期的這間。
他打開紙箱往書架上碼書,周未就蹲在旁邊翻翻撿撿,把建筑圖冊當漫畫看。
周未忽然翻到一樣好東西,打開掃了兩眼又意猶未盡地合上,笑著朝蔣孝期晃晃,詢問他這個能不能看。
“隨便。”蔣孝期無所謂,繼續整理他的書。
那是一本牛皮封的相冊,邊角磨損得厲害,紋飾也有點兒年代感,里面有蔣孝期之前的照片。
凡人都有好奇心,尤其是對自己感興趣的人,想看看對方在不為自己所識所知的年月是什么樣子的,在做些什么。
如果那人小時候長得丑,可以順便笑話一下;萬一那人小時候很好看,也能用長殘了的現實打擊對方。
不過……蔣孝期小時候的確很好看,但是并沒有長殘。假如這都算長殘的話,估計也沒別的童星什么事兒了。
他照片不算多,肯定沒有周未那些海量到自己都懶得回顧的視頻影音記錄,應該都是蔣楨精心挑選了沖洗出來留作紀念的。
其實真正值得一看的還是這種平實的生活照,能實在地捧在手里一頁頁慢慢翻,相比之下那些精美的擺拍相冊和大段儲存在硬盤里的視頻只有壓箱底攢灰的份兒。
“你幼兒園也有馬術課?”周未指著一張蔣孝期五六歲時的照片,穿著園服的呆萌臉男孩手拉韁繩站在一匹小馬前,倒顯得馬有些不耐煩。
“沒有,”蔣孝期擦了手過來坐下:“是幼兒園組織參觀馬術課的集體活動,每個小孩兒都留一張合影,但是報課程要另外交費。”
他要是真學過,那天在馬場也不至于那么狼狽。一想到馬場那天,蔣孝期覺得自己對周未容忍的底線又降了那么一丟丟兒。
照片收納得時間間隔很均勻,大概每年選那么兩三張,大多是蔣孝期的單人照,偶爾也有母子倆的合影。
想來蔣楨一個人拉扯孩子長大非常不易,好比母親單獨帶著兒子出去游玩,也只能給兒子拍一些單人照最順手,不然合個影要求助路人,又怕遇到搶手機相機的分不開身去追。
“這是中學的時候嗎?好呆哦!”周未看得很開心,點評充滿惡意。
蔣孝期大一點之后,蔣楨的單人照也多了些,想來都是蔣孝期的習作。
“還有更呆的……”蔣孝期主動向后翻:“你以為高三生應該什么樣?像你這樣英姿勃發地找死么?”
“那會兒每天只能睡五六個小時不到,有時踩著單車都能睡過去……笑什么,不信?”
周未唇角弧線緩下來,問:“你高中就開始打工嗎?”
“沒有,那時我媽的病還瞞著我,只是寒暑假給人補習賺點零花錢。”
其實蔣孝期那會兒已經開始感覺到家里經濟條件漸漸不如從前,蔣楨買菜做飯都精打細算,自己也這個不吃那個不碰,連牛奶都只訂兒子的份。
男孩子心粗,蔣孝期當時只覺得應該賣力讀書,以后讓蔣楨生活富足輕松,不必擠老遠的公車去工作,不必充個電費也要五十一百地盯著讀數買。
十幾歲的年紀山高水長日落無邊,總覺得以后是可以慢慢謀劃、慢慢改變的。
他從沒像別的孩子一樣叛逆過,整個高中只穿校服,球鞋小了破了才買新的,中午在食堂吃八元一份被同學認為很難吃的營養餐。
他以為一時的困難是可以憑借忍耐戰勝的,到了大學就有獎學金可以拿,卻沒想到那些忍耐僅僅是一個征兆和開始,后面才是漫長且不見天日的掙扎。
周未不說話,將手中相冊翻到最后一頁。
那是幾張尺寸略奇特的相紙,質地也略厚一些,切了花邊兒,黑白照。
“這個是我媽媽。”
蔣孝期指著左下角一張三人照里唯一的女孩兒,照片上的蔣楨扎兩根編辮兒,發梢綁著紗質系帶,大約七八歲的樣子。
仔細看,眉眼的確和如今的蔣楨有些相似,但面部輪廓已經大為不同了。
她旁邊還站著兩個個頭般般高的男孩子,兄弟似的互相勾著肩臂,一個對著鏡頭傻笑,似乎特別開心。
另一個男孩,理短寸頭,露出男生少見的美人尖,大概是他略低著頭,眼睛抬起看過來時便顯得有幾分陰郁,唇線也壓得很平,站著時右腳勾在左腿后面,細看還是能發現大概是他想掩飾右腳那只塑料涼鞋拖在地上斷開的鞋帶。
“這個,這兩個男孩是你母親的朋友嗎?”
周未不知怎么,視線在那短寸頭的男孩臉上停了好一會兒,總覺得這種面相和感覺有點熟悉,又無法和印象中的任何一張面孔比對成功。
蔣孝期似乎輕輕嘆了口氣:“也許,還可能是親人?我也不知道——”
“走了!航班可不像私人飛機那樣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