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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我放婆婆一命,來抵胡先生這條命,只盼婆婆日后莫要再來打擾胡先生清修。”張無憚說道。
他說完,見金花婆婆瞳孔微顫,知她只是想假意答應自己,便湊到近旁,附耳道:“我平生最恨有人不守信用,我、胡青牛夫婦、武當殷六俠,誰若是死于婆婆之手,怕有人激憤之下,管不住自己的嘴,倒害得婆婆要受烈火焚身之苦了。”
最后幾個字微不可聞,聽在金花婆婆耳中卻不啻驚雷巨響,她只覺周身比剛遭反噬時還要冰冷森然。
她本是波斯明教圣處女,卻同韓千葉共結連理,甚至還育有一女,若讓總壇之人捉住,便要遭烈火焚燒,死得苦不堪言。
只是此節便連中土明教教主陽頂天都不曾知曉,金花婆婆卻不知眼前這個少年從哪兒得知,看著他好似眼前站了個青面獠牙的小鬼。
張無憚慢吞吞對著她綻開了一個燦爛無比的笑容,特意露出八顆牙齒來,看金花婆婆如避鬼魅般垂下眼不去看他,這才直起身來,道:“婆婆若應了,我這便為您解開穴道,咱們的恩怨一筆勾銷,如何?”
金花婆婆自知便是他不殺自己,這邊圍過來的江湖人士也不會放過被點穴的她,張無憚將她穴道解開,是真的沒想害她性命。
她微一點頭示意,看了胡青牛一眼,沉聲道:“此番我認栽了,下次再見閣下,咱們再行較量較量——”
張無憚輕輕在她身上一拂,金花婆婆幾番暗運內力都沖不破的穴道便解開了。兩人此時近在咫尺,張無憚單論武功絕不是她的對手,卻敢如此跟她朝相,金花婆婆揣度他神色,又覺這少年絕非虛張聲勢,而是真的有恃無恐。
她終究不敢再造次,雙手后背,咳嗽著離開了。
張無憚一直盯著她的背影走出蝴蝶谷,扭頭看胡青牛臉上現出猶疑之色,笑道:“胡先生大可放心,我知此人只記仇不記恩,定當會小心提防她。”
他放過金花婆婆,蓋因金花婆婆有個寶貝女兒,日后還有大用。張無憚琢磨著必要時刻便要祭出傻弟弟的美男計,一旦心系張無忌的小昭成了波斯明教教主,對中土明教大有好處。
胡青牛攜著王難姑下拜道:“多謝張堂主相救,我夫妻二人愿追隨堂主,鞍前馬后,不敢有辭!”
他們并未聽到張無憚的耳語,金花婆婆未必肯信守承諾,別轉眼間張無憚離開了,后腳她來直接將人殺了,再毀尸滅跡,那可就太冤了。
打從剛才起,胡青牛便以眼神同王難姑交流,夫妻兩個議定后,便向張無憚投誠。橫豎天鷹教自認還是明教下屬,他們此番作為,也不算叛教而出。
張無憚將其扶起,略一沉吟,方道:“我知二位喜靜,自會請外公在總壇專門辟出一塊清靜地界來奉養兩位。”頓了一頓,指著殷離道,“這孩子乃我舅舅獨女,生性喜愛制毒,性子頑劣些,還請胡夫人代為管教。”
王難姑連忙應了,心中頗喜,天鷹教肯把殷野王微一的孩子交給她,這份信重不可小覷,又見殷離清秀絕俗、模樣甚美,眉宇間卻有潑辣之氣,倒是頗對她脾性,便道:“殷小姐若拜我為師,自無不可,但學手藝,便無能偷懶摸滑的。”
“您放心便是,吃再多的苦我也不怕的。”殷離脆聲答道,便走向她身邊,對張無憚眨眨眼睛。
安置好這邊,張無憚轉身看向殷梨亭:“六叔?”
殷梨亭看他處事一舉一動極有章法,已自有幾分威嚴氣度,心中感慨不勝,此時方笑道:“好孩子,你這般處理便很好。”
張無憚想問的不是這個,有些詫異殷梨亭在此情此景下還能趁機在傻叔叔的心思里,只得又道:“此間江湖人士,您看該如何處理?”
殷梨亭不敢去看紀曉芙母女,只看看被張無憚以桌腿釘死在地上的薛公遠,為難道:“這……”
華山派自是正派,薛公遠雖是劍宗弟子,不為華山派所承認,但好歹也是一條人命。他并不是多有主見之人,頗覺棘手。
張無憚全不在意笑道:“六叔大可不必放在心上,這薛公遠劣跡斑斑,實乃雞鳴狗盜之輩,否則侄兒何以不拿別人立威,偏偏要置他于死地呢?”
頓了一頓,他又道:“他的師父鮮于通,更是個忘恩負義的無恥小人,哪日若犯在我手里,我一樣不會放過他。”
胡青牛從未將妹妹之事同旁人說起過,但聽出來他意有所指,料想怕是白眉鷹王查出后告知他的。他抬起眼來看向張無憚,低聲道:“還當被鮮于通所害之人親自去向他報仇才是。”
“自身難保的人,怎么還想著報仇?”張無憚毫不客氣回道。
胡青牛不由得苦笑,若非張無憚他們出現,嚇退了金花婆婆,怕今日便是他們夫妻二人的死期。他曾向鮮于通挑戰過三次,都大敗而歸,自知此生怕難為胡青羊報仇,若有人愿意代勞,倒也算是個好法子。
他無話可說,唯有一揖到底:“只盼恩公助我報仇。”
張無憚拿胡青牛的事兒打了個岔,一扭頭見殷梨亭似乎已經有了決斷:“胡先生,此間江湖人士,也都算是被金花婆婆所害,若是方便,還請胡先生代為救治,以解他們所受之苦。”
那幫江湖人士早就想沖過來向胡青牛求告了,只礙于張無憚神威,不敢踏入一射之地,此時聽了殷梨亭的話,俱都向他和胡青牛下跪求情,更機靈點的,是向著張無憚說好話的。
好歹是剛上崗,得聽從上司的指示,胡青牛看張無憚,見張無憚點頭,方道:“那好吧,你們在我門外堵了這么久,我也聽到了你們的病癥,雖古怪些,但治起來并不困難,我寫幾個方子,你們自去抓藥便是。”當下取來筆墨,為他們每人寫了藥方。
眾人自是想等痊愈后再離開此地,可也看出來斷不可能,已經有天鷹教人士拉了三輛馬車過來,顯然是胡青牛馬上便要走了。
殷梨亭扯東扯西,到了此時不得不正視紀曉芙的問題,半扭過頭,卻不看她,只道:“紀姑娘,你也快些離去吧。”
張無憚插話道:“我命人多備了一輛馬車,送紀姑娘離開。”他看紀曉芙頗為猶豫,補充道,“峨嵋滅絕師太一行已經入了淮北地界,您這……不如還是快些走吧。”
紀曉芙俏臉煞白,終究不敢再耽擱,拉著楊不悔跪下給殷梨亭磕了個頭,見殷梨亭轉身避過了,眼中含淚道:“六哥,都是我對你不住,只盼你忘了我,另娶嬌妻……”
殷梨亭心中劇痛,眼眶不覺又紅了,強撐著道:“紀姑娘放心便是,過了今日,我便忘了你了。”
他此時不能忘情,才哭哭啼啼,卻在心中下定決心,定要將紀曉芙放下。武當六俠,不是這等沒有血氣的男兒。他先前對紀曉芙情根深種,乃是以為兩人有婚約,又兩情相悅,此時方知從頭到尾不過自己一廂情愿,自然不會再糾纏不清。
紀曉芙拉著女兒上了馬車走了,殷梨亭一轉頭又來扒他肩膀,張無憚幫他順氣,笑道:“六叔不必傷心,天底下好女兒那么多,侄兒這便為您置辦三五外宅,養她七八十房妾室,豈不快哉?”
殷梨亭如何不知他是故意這般說的,還是沒忍住笑了,拿袖子往臉上一擦:“小孩子家家,胡扯什么呢,是不是看上誰家好女,六叔替你向你爹說項如何?”
兩人笑了一陣,看那邊胡青牛已經開完了方子,打發走了那群江湖人士,殷離跟著他們夫妻上了一輛馬車,張無憚和殷梨亭另上了一輛,便出了蝴蝶谷,一路向南而去。
卻不料行過一段,便見滿地餓殍,村莊十室九空。張無憚命人停車,下來查看,見土地都干裂了,聽殷梨亭嘆道:“去年嚴冬,今年收成便不好,偏生又遇上大旱,簡直不給百姓活路了。”
張無憚看向車夫,對方答道:“小的趕車一路來時便是如此一番景象,整個鳳陽府都遭了災,赤地千里……百姓要么逃了,不能逃得便餓死了……”
張無憚耳目出色,聽到遠處響動,冷笑道:“還有不想餓死的,那便只好吃人了。”
殷梨亭也聽到了,眉頭緊皺,忙快步趕過去,卻見前方樹上掛著一具尸體,看模樣不過十四五歲少年,已被開膛破腹,手足盡扔在鍋里煮著。
他頭皮發麻,拔劍在手,便要將這些人刺死劍下,可長劍未出,卻見圍著大鍋的都是些骨瘦如柴的村漢,一時竟然不忍下手。
殷梨亭喃喃道:“他們不吃人,便只能餓死,我該怎么辦?”
張無憚走過來,輕聲道:“滿路皆是被餓死之人,真被逼到去吃人肉,啃他們的骨頭不行嗎,何必還要再殺無辜?不過是嫌棄餓死之人食之無味,不如小孩子鮮肉美味罷了。”
殷梨亭一聽深覺有理,刺死幾人,默默還劍入鞘,將那孩子解下來埋了,泣道:“實是想不到此番下山,竟看到此等地獄之象……”<script>chapter1();</script>